第15章 鬆動 他們還有多少年華經得起這麼耽擱
楚澄瞭然點頭:“看來是沒找到呢。”
聽出她語氣裡的暗嘲,康中冷哼:“狡兔三窟,誰知你們藏在哪裡,或已揮霍一空也說不準。”
康中直視柳半:“宗主,不管錢去了哪裡,他們一行人斂財漁利,濁亂道心是不改的事實,不論主犯是何身份,此事應當嚴懲以儆效尤!”
柳半聽出他言語中的敲打,不悅卻沒表現,轉而看向楚澄:“你有甚麼要說的?”
楚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憤懣: “稟宗主,此書從籌劃之初就是為了整合外門修煉資源,匯聚眾人之力,助所有外門弟子儘早入道。書籍編寫過程中集合外門多人心得,最後刊印成冊後雖然收取一定費用,但我們六人,”楚澄語氣加重:“自始至終分文未取,中飽私囊、斂財漁利之罪弟子斷不敢,也能認下!”
“荒謬!”康中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破綻,怒而轉身,第一次把目光投向楚澄“撒謊都撒不明白,你們分文未取,那收取的靈石難道長翅膀飛走了?還是孝敬給了誰?!”
康中意有所指的目光著重看顧楚澄的明牌老師柳半和一直為楚澄說話的槐序。
兩人面色鐵青,眼中怒火叢生。
楚澄絲毫不懼,聲音鏗鏘:“長老也不必像野狗一樣四處攀咬,”她一字一頓道:“那錢給了庶務閣。”
“甚麼?”這答案出乎眾人意料,像是一計重錘,砸開凝滯的空氣。殿裡傳來一片壓抑的私語。
“長老想來不曾留意。”
楚澄隨機翻開幾本書,指著整齊劃一的字跡道:“此書並非手抄筆錄,而是印刷而成。”
“印刷?”又是一個沒聽說過的新鮮詞彙。
眾位長老心中唏噓,這楚澄年紀不大,哪裡知道的這麼多新鮮事。
“是的,印刷制書方便快捷。只是刊印需要大量字模,字模的定製需要大筆靈石。我們收取的靈石只為了定做更多字模,刊印更多書籍,惠及更多同門!長老若不信可傳庶務閣李仙長詢問。”
楚澄環顧四周,目光灼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赤誠:“弟子發誓,我們做這件事的初衷就只是為了打破桎梏,助所有外門弟子早日煉氣築基!。”
大殿一片寂靜,良久柳半開口:“如此說來倒是件惠濟眾人的好事。”
各位長老點頭認可:“赤子之心,殊為難得。”
康中臉色一陣青白,他萬沒沒想到事情就這麼突兀翻盤,自己指控的兩項內容皆已澄清,強烈的挫敗讓他惱羞成怒:“就算你們並未謀求私利,但傳道授業乃外門諸位博士之責。爾等弟子,自己將將築基,就敢越俎代庖,妄加指點,你將外門博士置於何地?”康中語氣越發著急,目眥欲裂:“私自立書,你可想過若有謬誤,誤導同門,你又該揹負多少因果!”
他是生氣,但這生氣也包含著對楚澄和其他外門弟子的擔心。
“我找了,”楚澄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的聲線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慨:“你以為我沒找過嗎?我第一個找的就是負責外門教學的黃鴻淼博士,但是有甚麼用呢!”
楚澄目光銳利似劍刺向康中:“黃博士和您此刻的說法一樣,也擔心誤人子弟,擔心立書會使弟子懈怠。”
楚澄嘆氣:“我可以求助,可諸位師長真的敢擔下這職責嗎?還是如此刻一般高高在上指責我此事不妥!”
“長老們思索利弊沒錯,可是長老們怎不想想,那些外門弟子他們尚未入道,他們還有多少年華經得起這麼耽擱!”
楚澄的指責似鞭,抽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被按在地上的玲瓏五人默默垂淚。
“啊澄,慎言!”槐序率先開口:“此話偏激,以後莫要說了。”
“博士既言不妥,其中自有深意與考量。”康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責聲越發響亮:“你非但不思己過,反而心存怨懟,甚至開口汙衊。‘耽擱’弟子這樣的誅心之言就是你的尊師重道嗎?!”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形形色色的目光如無形的巨石沉沉壓在楚澄肩膀。她一個人站在指責中間,像是個被世界放逐的罪人,渺小而孤立。
“外門博士黃泓淼,請求入殿做證!”
男人沉穩的聲音如利刃驟然劃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康中像是看到了救兵,連聲道:“快請,黃博士來得正好!”
楚澄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那緩步而來的中年人,思緒複雜。
他曾那麼堅定地否決了她的提議,嚴厲斥責她的異想天開。他此刻前來,是為補上最後一刀,徹底宣判她的錯誤?
可她真的錯了嗎?
“長老怎知立書而育是壞事而非好事?”
黃博士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如驚雷炸響,引得眾人面面相覷。
楚澄率先抬頭,面色複雜地看向這個與自己站在一邊的男人。
是了,黃博士雖生氣自己的肆意妄為,可他從未將自己趕出課堂,他雖不同意自己立書,可也從未制止其他同窗加入自己立書一事。
他雖然心有計較,可他從不曾心懷偏見。
康中臉上的希冀凝固,錯愕地反問:“黃博士,你在說甚麼?”
黃鴻淼沒有看康中,自進殿以來,他的目光始終聚集在楚澄身上,那目光復雜,審視有之、掙扎有之、不解亦有之,最後統統融合,化為一種堅定。
他上前一步,對柳半深深一揖:“宗主,我為楚澄立書一事而來,更是為……”他停頓一下,最終咬唇苦笑:“更是為請罪而來。”
“請 罪?!”
“黃博士何出此言!”
一時間滿殿譁然,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黃鴻淼身上。康中更是如遭遇雷擊,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呵斥:“你在胡說些甚麼?!”
“著書一事,楚澄與我商議過,”黃鴻淼掩面,聲音不大,但其中的歉疚之意分明:“當日,我擔心立書成冊會使學生心生依賴,荒廢課堂,更擔心書中一家之言,會禁錮弟子悟性,干擾其修煉之心故而拒絕。”
“黃博士所慮極是!何錯之有?”康中急切開口,面帶不解。
“口說無憑,事實為證。”黃鴻淼從袖中掏出一份玉簡,靈光閃過,一份成績榜單浮現在大殿中央。
“這是日前小考結果。”黃鴻淼指著其中幾個重點標註的人說:“這幾位就是和楚澄一起立書的人,他們之前是排名靠後、成績墊底的弟子。然而此次小考,他們的名次都有顯著上升。”
榜單前後對比的數字十分醒目,任誰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不同。殿內長老都是人精,心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很快,黃鴻淼的話證明了他們的猜想:“他們,無一例外,皆購買了楚澄等人所印的書。”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楚澄,眼神之中有慚愧,更有明悟之後的解脫:“我錯了。當日你說並非千錘百煉的知識才是知識,之前是我太過狹隘,未能領悟,現在事實勝於雄辯,你說得沒錯,耽誤學生修行的從來不是書。”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沛然渾厚的氣息猛地從黃博士身上爆發。他身上靈光閃爍,衣袍鼓動。
“他的修為……動了?!”
所有長老臉色一變,敏銳察覺到不對。
黃鴻淼自己也沒想到,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感受到體內多了一股洶湧澎湃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衝刷著那多年不變的境界。
他僵持多年的修為竟在此刻動了!
意識到這一點黃博士看向楚澄的表情更為複雜:“原來如此!”
他似哭似笑:“難怪我困守此境多年,無論怎麼修煉都寸步難進。原來並非靈力不足……是道心蒙塵,一葉障目而不自知!”
這番自我剖析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他困守的境界,因認錯而鬆動,這鐵一般的事實,比任何千言萬語都更能證明楚澄立書一事的價值!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裡,黃鴻淼正衣冠,朝著楚澄,這位他曾經拒絕過、訓斥過的弟子,無比鄭重地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眼前一幕不知如何開口。
楚澄看著眼前彎下的脊背,心間一顫,百般滋味翻湧。
其他人不知事情始末,覺得這話過重,而楚澄卻明白:黃博士聽懂了自己那天未盡之言。
在此刻,他在承認——
我維護的不是知識,是我的權威。
也是此刻,他為此致歉,以長者之身向一個學生鄭重致歉。
此刻,彷彿有一層特別的屏障將這兩個人圈圍在其中,曾彼此對立的兩個人,在這一刻和解,帶著外人難以插足的默契與釋然。
“黃博士,”楚澄快步上前,穩穩拖住他的手臂:“外門弟子們需要的不止一本書。”
黃鴻淼抬頭,羞愧之色更濃,眼神卻清明堅定:“我明白,此事源頭是吾輩失職,等回去後我定當牽頭,集外門所有博士之力,廣納賢才,著書立作!必使外門弟子,皆得指引,早日得道!”
“轟隆!”
彷彿映襯著他的話,屋外雷聲陣陣。那浩瀚的威壓驟然降臨,整個議事廳的人都面色大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