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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甘

2026-06-01 作者:上官婷

不甘

第八十二章不甘

“僖兒。”他聲音發啞,“他給不了你的,我能給。”

我心口一震。

屋裡的燈火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映在舜安顏眼底,像一簇將熄未熄的火。

這句話我不是第一次聽見。

或者說,我早就知道他想說這句話。

從前他看著我的時候,眼裡便總有這樣的意思。他不說,是因為他還顧著最後一點體面;他強忍,是因為他知道我會怕。可如今那些流言像一把刀,把他所有忍耐都割開了。

我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舜安顏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甚麼?”他低聲問,“怕我說錯了嗎?”

我終於回過神來,慢慢道:“你沒有說錯。”

他怔住。

我低頭看著袖口上細細的紋路,那針腳密得很,像極了這些年纏在我身上的事,一針一線,都有來處。

“他給不了我唯一。”我說,“給不了我光明正大的身份,給不了我想認誰便認誰的自由。甚至有時候,他也護不了我不被人議論,不被人猜疑,不被人拿出來當話柄。”

舜安顏的眼裡亮了一下。

那一點亮意刺得我心裡發疼。

我知道,他以為我終於承認了,終於鬆動了,終於願意看見他一直想讓我看的東西。

可我接著說:“這些,我都知道。”

他的神情慢慢僵住。

“你知道?”他幾乎是咬著這三個字,“你既然知道,為甚麼還要留在他身邊?”

我抬起頭。

“因為我不是在挑一個最穩妥的去處。”

這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殘忍。

舜安顏靜靜看著我。

他像是不明白,又像是明白得太清楚,所以才更不能接受。

“僖兒。”他輕聲道,“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一下。

“我從前是甚麼樣?”

他沒有答。

我替他說了:“從前的涵僖任性,怕疼,愛鬧,受一點委屈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後來做了你的福晉,又想學著懂事,學著做個好妻子,學著把日子過下去。再後來成了年唐若,便更荒唐了,成日裡裝糊塗,裝沒心沒肺,裝自己甚麼都不在乎。”

我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可九額駙,我不是從前那個可以回頭的人了。”

他的眼神在聽見這稱呼時微微一動。

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又像是終於從夢裡醒了一瞬。

“九額駙?”他低低重複了一遍,眼底的痛意終於壓不住了。

我沒有接。

他卻笑了,笑得比方才更難看。

“你如今連安安都不肯叫了。”

我垂下眼。

“我若叫你九額駙,你會疼。可我若叫你安安,你也會以為還有希望。”

“為甚麼不能有?”他忽然問。

屋裡安靜下來。

舜安顏看著我,眼底那點壓了許久的不甘終於翻湧上來。

“為甚麼不能有?你曾經是我的妻子,是未來的額娘。你同我拜過天地,入過宗譜,住過一個屋簷。那時候你不懂也好,逃也好,可你在我身邊是真的。”

我指尖輕輕一顫。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聲音發緊,“你若知道,就不會這樣輕易說不能回頭。”

“我不輕易。”

這三個字很輕,卻讓他停住了。

我抬眼看他。

“九額駙,我沒有輕易。我想過的。不是一日兩日,不是一時賭氣。我知道你待我好,也知道我欠你。你給過我安穩,也給過我體面。那段日子,我不是全無感激。”

他眼底的痛意更深。

“只是感激?”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這世上有些話,說輕了虛偽,說重了傷人。

我曾經是不是試著喜歡過他?

或許有。

在那些我試著做涵僖、試著做他妻子的日子裡,他的溫柔不是假的,我的動搖也不是假的。可動搖和愛,終究不是一回事。那時的我太亂了,亂到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又怎麼分得清心到底往哪裡去。

“我曾經想過好好和你過日子。”我說。

舜安顏閉了閉眼。

“只是想過。”

“是。”我低聲道,“只是想過。”

他猛地轉身,像是不願讓我看見他的神情。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花廳外有人守著,隔得很遠,連腳步聲都聽不清。屋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卻比人聲鼎沸時更叫人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他才道:“那未來呢?”

我的心像被人重重握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啞得厲害。

“她也是你想過就能放下的嗎?”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

未來。

只這兩個字,便足夠把我所有強撐出來的平靜打碎。

我想起她小小的手,想起她叫我“小若舅娘”時清脆的聲音,想起她仰著臉問我問題的樣子。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親近我,也不知道我每次看著她,心裡都像被甚麼東西溫柔又殘忍地撕開。

我曾經以為,少見她,或許能熬過去。

可見過之後,才知道那種牽掛不是想斷就能斷的。

“你拿她來問我,是想聽甚麼?”我問。

舜安顏終於回頭。

他眼眶竟有些紅。

“僖兒,我不是拿她逼你。”

“可你知道我最怕這個。”

他看著我,沒有否認。

這就是舜安顏。

他溫柔時是真的溫柔,狠起來也是真的狠。他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裡,知道一提未來,我所有拒絕都會變得搖搖欲墜。

可我也知道,他不是不疼未來。

正因為疼,他才更不能明白,為甚麼我可以離開他們父女,去做雍親王府裡的年側福晉。

“她這些年過得很好。”他說,“只是偶爾會問我,額娘是甚麼樣的人。”

我眼前一酸,幾乎站不穩。

舜安顏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同她說,她額娘很漂亮,很愛笑,脾氣不好,喜歡逞強。她便問我,額娘會不會也喜歡她。我說會。”

他看著我。

“我沒有騙她,對不對?”

我死死掐住掌心。

“沒有。”

“那你為甚麼不要她?”

這句話終於落下來。

像一把遲來的刀。

我抬頭看他,眼淚差點就落下來。可我不想哭,至少不想在這一刻哭。

“我沒有不要她。”

“那你為何不回去?”

“回哪裡?”我問,“回佟佳府,告訴所有人涵僖沒死,只是換了一副身子?告訴皇阿瑪,告訴宗室,告訴年家,告訴胤禛,我現在後悔了,要做回你的妻子?九額駙,你比我更清楚,這條路根本不存在。”

“我可以帶你走。”

他說得很快,像是這句話早就在心裡滾了千百遍。

“離開京城,離開這些人。你若怕身份,我替你安排。你若想見未來,我帶她一起走。僖兒,我不在乎你是誰,也不在乎你如今是甚麼名分。我只要你回來。”

我怔怔看著他。

他往前一步,眼底幾乎有些瘋狂。

“你看,他不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要唯一,我給你唯一;你要未來,我把她帶到你身邊;你要不被人議論,我們就走,走得遠遠的,誰也找不到。”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真的被這幅畫面刺痛了。

不是動心。

是痛。

如果很多年前,有人這樣對那個被身份和真心攪得一團亂的我說,或許我會動搖。離開宮牆,離開身份,離開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規矩,帶著女兒,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多好啊。

好得像一場夢。

可夢就是夢。

我慢慢搖頭。

“你不會的。”

舜安顏僵住。

“甚麼?”

“你不會真的帶未來走。”我看著他,“你比誰都疼她。你不會讓她揹著一個不明不白的身份,跟我們逃亡一樣過日子。你更不會讓她從溫憲公主的女兒,變成一個連自己來處都說不清的孩子。”

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聲音也輕了些:“你說這些,是因為你不甘心。可你心裡知道,未來不能這樣。”

舜安顏沒有說話。

他被我說中了。

我心裡並沒有半分痛快。

因為說中他,也像是在割我自己。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低聲道,“可是未來沒有錯。她如今有阿瑪,有身份,有皇阿瑪和太后疼她,有你替她擋著風雨。她不該因為我們這些舊賬,再被拖進來一次。”

舜安顏忽然笑了一下。

“我們這些舊賬?”

他看著我,眼神冷下來。

“僖兒,你說得真輕巧。”

我沒有反駁。

他說得對。

我是輕巧嗎?

不是。

只是有些話若不說得輕一點,就會把人壓死。

“你總是這樣。”他道,“明明心軟得要命,卻偏要裝得比誰都狠。你怕傷人,最後卻誰都傷。”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所以今日才要說清楚。”

“說清楚甚麼?”他盯著我,“說你不愛我?說你要回到胤禛身邊?說從前那些都算了?”

“不是算了。”

我看著他,終於把那句一直不敢說的話說了出來。

“是回不去了。”

舜安顏的手在袖中攥緊。

我能看見他指節泛白。

“你就這麼信他?”他問,“信他不會再委屈你?”

我沉默。

他像是被我的沉默刺痛,逼近一步。

“僖兒,你別忘了,他有嫡福晉,有王府,有前程。他將來要走的路,不會只為了你一個人停下。他今日護你,是因為他捨不得;明日若王府要你退一步,若皇位要你退一步,若他的嫡福晉、他的子嗣、他的天下都要你退一步,你怎麼辦?”

我臉色微微一白。

這話太重。

重得連屋裡的燈火都像暗了一下。

舜安顏看著我,一字一句道:“到那時候,你還要告訴我,你回不去了?”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因為我不能說他錯。

胤禛是胤禛,也是四阿哥,是雍親王,是將來那條血雨腥風路上的人。他身邊不可能只有我,他的世界也不可能只圍著我轉。

我早就知道。

可知道,不等於不疼。

舜安顏眼裡的不甘漸漸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僖兒。”他低聲道,“我不想看你再受一次委屈。”

這一句話,讓我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偏過頭,很快抬手擦掉。

“你看。”他聲音啞了,“你明明怕。”

“是,我怕。”

我沒有再逞強。

“我怕他有一天為了王府委屈我,怕他為了皇阿瑪委屈我,怕他為了嫡福晉、為了規矩、為了將來的路,再讓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我怕的事很多。”

舜安顏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回頭。

我卻慢慢把話說完。

“可我怕,不代表我要走向你。”

他眼底那點光,終於碎了。

我心裡疼得厲害,卻不能停。

“九額駙,我不能把你當退路。不能因為他給不了我全部,就回頭要你的全部。那樣對你不公平,對未來不公平,對我自己也不公平。”

他很久沒有說話。

久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低聲問:“那我算甚麼?”

我看著他。

這一次,我沒有躲。

“你是我虧欠的人。”

他笑了。

那笑很輕,很短。

“只是虧欠?”

我搖頭。

“也是我不能忘的人。”

他的眼神顫了一下。

“但不是我能回去的人。”我輕聲道。

屋裡徹底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舜安顏慢慢後退一步。

那一步像是用盡了他很大的力氣。

“你真狠。”他說。

我低下眼:“也許吧。”

“你明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所以更不能騙你。”

他看著我,忽然問:“他知道你來見我,會說這些嗎?”

“知道我來見你。”我說,“不知道我會說甚麼。”

“他放心?”

我想起胤禛站在門口看著我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在這裡等你”,心裡一酸。

“他不放心。”

舜安顏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我低聲道:“可他讓我來。”

這句話落下,舜安顏終於沒有再逼問。

有時候,比起佔有,更讓人無法反駁的是成全。

可我知道,胤禛也不是成全。他只是把選擇放回我手裡,哪怕他自己並不好受。

舜安顏轉過身,看向窗外。

“未來很想你。”

我心口一緊。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是誰。”他說,“可她喜歡你。每次從王府回來,都要同我說小若舅娘如何如何。她說你笑起來好看,說你會講奇怪的故事,說你教她玩的東西比旁人有趣。”

我又想哭,又想笑。

舜安顏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我有時候會想,這是不是天意。她不知道你是她額娘,卻還是親近你。”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

他沒有回頭。

“我恨過。”他說,“恨你回來,卻不是為我回來。恨你明明還記得,卻寧願做年唐若。也恨胤禛,恨他憑甚麼。”

我眼淚落下來,砸在手背上。

“可是僖兒,我最恨的,還是我自己。”

我怔住。

舜安顏慢慢道:“若當年我能早些看明白你,早些護住你,是不是今日就不會這樣?”

我搖頭。

“不是你的錯。”

他低笑:“你倒會替人開脫。”

“真的不是。”我說,“我和你走不到今日,不是因為你不夠好。”

他終於回頭看我。

我也看著他。

“是因為我的心不在那裡。”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問。

燈火安靜地燒著。

屋外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大約是提醒時辰不早了。舜安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終於被他一點點壓回去。

他又成了那個九額駙。

沉穩,剋制,端方。

只是眉目間的疲憊,藏不住。

“我今日不該來。”他說。

“你該來。”

他看我。

我輕聲道:“有些話,總要說的。”

“說完了?”

我點頭,又搖頭。

“沒有。只是今日只能說到這裡。”

他看著我,像是想伸手。

可最終,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聲道:“僖兒,若有一日他再委屈你,你可以來找我。”

我心裡一顫。

“九額駙……”

“我知道。”他打斷我,笑意很淡,“你不會來。”

我說不出話。

他看著我,眼神終於溫柔下來一點。那溫柔不是釋懷,也不是成全,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撐不起那樣尖銳的不甘。

“可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他說,“你若真有一日被他傷得回不了頭,我這裡,總還給你留一扇門。”

我眼淚又湧上來。

可這一次,我沒有再哭。

我向他輕輕行了一禮。

不是年側福晉對九額駙,也不是唐若對舊人。

只是我欠他的這一禮。

“多謝。”

他沒有受,側身避開了。

“別謝我。”他說,“我沒有那麼大度。”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停,卻沒有回頭。

“未來若想來王府……”

我的心猛地提起來。

他停了很久,才道:“我會讓人遞帖子。”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等我抬頭時,舜安顏已經走了。

屋裡只剩那盞燈還亮著,燈芯燒得有些長,火光微微發暗。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一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花廳裡站了多久。

直到思思進來,輕聲喚我:“主子,四爺還在前院等著。”

我這才回神。

“他一直在?”

思思點頭:“嗯。蘇公公說,四爺連茶都沒換。”

我忽然想笑。

可嘴角才動了一下,眼淚先掉了下來。

從東邊花廳到前院書房,不過一小段路。我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踩在剛剛翻開的舊傷上。

書房門半掩著。

我推門進去時,胤禛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書。

書頁許久沒有翻。

聽見聲音,他抬頭看我。

我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說過他在這裡等我。

他真的在。

胤禛放下書,起身朝我走來。

“回來了?”

我點頭。

“嗯。”

他看著我的眼睛,大約已經看出我哭過,卻沒有問。

他只是伸手,替我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冷不冷?”

我搖頭。

屋裡很暖,可我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胤禛沒有催我,也沒有提舜安顏。他越是不問,我越覺得心裡那些話堵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低聲道:“胤禛。”

“嗯。”

“若有一天我想走,你會不會關住我?”

他的手停住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輕輕爆開的聲音。

我沒有看他。

我怕看見他的不高興,也怕看見他的受傷。可我更怕他回答得太快,像一句隨口說出的好聽話。

胤禛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以為自己不該問。

然後他說:“不會。”

我慢慢抬頭。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很沉,也很清醒。

“可我會去找你。”

我鼻子一酸。

“找到之後呢?”

“問你還回不回來。”

“若我說不回呢?”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那我再問一遍。”

我怔住。

他低頭看我,聲音有些啞,卻仍舊平穩。

“問到你煩,問到你肯同我說實話。若你真不願回來,我不關你。”

我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他伸手替我擦了,卻越擦越多。

“哭甚麼?”他低聲問。

我搖頭,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

我沒有告訴他舜安顏說了甚麼,也沒有告訴他那些話怎樣一刀一刀割開我心裡最怕的地方。

可我想,他或許知道。

他甚麼都沒問,只抱著我。

不是關住我。

是接住我。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一日裡所有不甘、虧欠、舊夢,都像遠處漸漸落下去的風。

它們還在。

可我已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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