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
第八十一章舊人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馬車剛在二門前停穩,我還沒來得及讓思思扶我下去,簾子便先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冷風捲進來,我抬頭,正對上胤禛的眼。
他大約是剛從前院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眉目沉沉,像是一路都在等這個時候。
我眨了眨眼,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一整日的弦,松得有些疼。
“胤禛。”我朝他伸手,“我累了。”
只這一句,他臉上的冷意便散了大半。
他沒有問我在宮裡如何,也沒有問皇阿瑪同我說了甚麼,只伸手把我從車裡扶下來。我的腳剛落地,腿卻軟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往前栽去。
胤禛一把扶住我,眉頭立刻皺起來:“怎麼了?”
我靠在他身上,仰頭看他,十分認真地道:“腿麻。”
他看了我半晌,像是想訓我,又像是捨不得。
最後只低聲道:“沒出息。”
我順勢把大半重量都壓到他身上:“我今日端莊守禮、溫柔賢淑、話少懂事了一整天,已經很有出息了。”
他扶著我往裡走,語氣淡淡:“哦?話少懂事?”
“嗯。”我點頭,“非常少。少到皇阿瑪都覺得我不像怕冒犯他的人。”
胤禛腳步一頓。
我立刻後悔。
嘴太快,真是病,得治。
他側頭看我,眼裡的溫度慢慢沉下去:“皇阿瑪又問你了?”
我不想在院門口說這些,便拉了拉他的袖子:“進去說。”
回到屋裡,思思識趣地退下,蘇培盛也不知甚麼時候沒了影。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一撲上來,我才覺得自己手腳都活了過來。
胤禛替我解下斗篷,手碰到我指尖時,臉色又沉了些。
“怎麼這麼涼?”
“宮裡風大。”我小聲道。
他沒說話,只把我的手攏進掌心裡,慢慢替我暖著。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今日在宮裡那些緊繃、惶恐、試探,都在這一刻一點一點散開了。
這個人不會說太多好聽話,也不會像旁人那樣哄我。可他會在我回來的時候等著,會記得我手涼,會在我逞強的時候不戳穿我。
我心裡一軟,便把額頭抵到他肩上。
“胤禛。”
“嗯。”
“我今日真的很乖。”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知道。”
“那你誇誇我。”
他似乎被我這句話弄得有些無奈,半晌才道:“嗯,很乖。”
我抬頭瞪他:“就這樣?”
“還想怎樣?”
“至少要說,小若今日辛苦了,小若真厲害,小若天下第一聰明。”
胤禛看著我,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唐若。”
“嗯?”
“你若把這些話留給皇阿瑪說,今日大概就不會這麼累。”
我氣得去捏他的手:“胤禛!”
他終於笑出聲來。
那笑極輕,卻真真切切落在我耳邊。下一刻,他低頭在我額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很重的吻,甚至稱不上纏綿,只像是把一日的驚懼和擔憂,都收在這一個安靜的動作裡。
我忽然就不想鬧了。
屋外風聲穿過廊下,屋內炭火噼啪作響。我靠在他懷裡,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得像是能替我擋住所有看不見的風。
過了許久,我才從懷裡摸出那個錦盒。
“皇阿瑪賞的。”
胤禛接過去,開啟一看,神色便變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胤禛看了看平安扣,又看了看我,像是從我臉上讀出了甚麼。
“你認得?”
我沒有答。
他合上錦盒,指節按在盒蓋上,半晌才道:“皇阿瑪這是在試你。”
這幾個字落下來,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我本來還想裝作不在意,可一看他這副神情,那點強撐出來的輕鬆便全散了。
“皇阿瑪今日問我,怕甚麼。”我低聲道,“他說我不像怕冒犯他的人。”
胤禛看著我。
我慢慢把今日在宮裡的事說了一遍,從太后的牌局,說到那個妃嬪的酸話,再說到李德全公公來傳話,最後說到暖閣裡那枚平安扣。
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要訓我。
可他只是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以後進宮,我陪你。”
我悶在他胸前,聲音也悶悶的:“你又不能陪我進太后屋裡,也不能陪我到皇阿瑪跟前。”
“至少能送你進去,接你回來。”
我鼻子一酸,忍不住笑:“這算甚麼?”
“算我能做的。”
我怔了怔。
胤禛的聲音很低:“唐若,有些地方,我確實不能替你進去。有些話,也不能替你答。可你進去之前,我在;你出來之後,我也在。”
我忽然說不出話。
這話若換成旁人說,或許算不得多動聽。可從胤禛嘴裡說出來,已經像是把他能給的全都攤在我眼前。
他不會許我萬事無憂。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沒有萬事無憂。
他只告訴我,他在。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小聲道:“那你要一直在。”
“嗯。”
“不能騙我。”
“嗯。”
“也不能嫌我麻煩。”
他頓了頓:“這個難說。”
我猛地抬頭瞪他。
他眼底的笑意終於深了一點,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但可以忍。”
我被他氣笑,低頭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不重,只是嚇唬他。
他卻任我咬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忽然又捨不得了,鬆口後拿指尖摸了摸那點淺淺的牙印,嘀咕道:“誰讓你氣我。”
“嗯,是我不好。”
他認錯認得太快,我反倒沒了脾氣。
屋子裡暖得很,我靠著他,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終於慢慢落了地。可我知道,這安穩只是這一刻的。皇阿瑪那枚平安扣,像是一根線,一頭系在我身上,一頭卻不知已經被誰握在手裡。
胤禛自然也知道。
所以第二日一早,他便吩咐蘇培盛去查宮裡和府裡的傳話。
我聽見時,正坐在榻上喝藥。
不是病了,是思思說我昨日受了寒,非逼著小廚房煮了一碗薑湯。那味道衝得我差點懷疑她是不是藉機報復我平日裡總逗她。
“你查這個做甚麼?”我皺著臉問胤禛,“流言不是已經壓下去了嗎?”
胤禛坐在窗邊看書,聞言抬眼:“壓下去,不等於沒人推。”
我把碗擱到一邊:“你懷疑有人故意?”
“宮裡沒有無緣無故傳快的話。”
這話說得輕,可我聽明白了。
若只是府裡幾個嘴碎的丫頭婆子,說幾句酸話,昨日罰過也就罷了。可這話一夜之間傳到宮裡,還能在太后牌局上被人不輕不重地提出來,就不是尋常嘴碎了。
有人想看我出醜。
也有人想看胤禛出錯。
我忽然沒了胃口。
胤禛放下書,走過來端起那碗薑湯:“喝完。”
我瞪他:“我正在憂國憂民。”
“憂國憂民也要喝。”
“胤禛,你很沒有情趣。”
“你今日才知道?”
我:“……”
我接過碗,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胤禛遞過一顆蜜餞。
我一邊含著蜜餞,一邊覺得自己實在沒出息。明明剛才還在憂心宮裡風波,轉眼就被一顆蜜餞哄好了。
可他遞蜜餞的樣子太自然,自然得像他本來就該這樣照顧我。
我悄悄看他。
他又坐回去看書,眉眼依舊淡淡的,彷彿剛才那顆蜜餞不是他特意備著的。
我心裡有一點甜,又有一點難過。
若日子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可偏偏這世上,總有人不肯讓人好好過日子。
午後,蘇培盛進來回話。
他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猶豫。
胤禛道:“說。”
蘇培盛忙垂下頭:“回爺,宮裡那話,最早像是從永和宮那邊傳出來的,可奴才細查了,源頭卻不在永和宮。倒像是有人故意借了那邊的口。”
我心裡一跳。
永和宮是德妃那裡。
這話若真從永和宮傳出,不但把我牽進去,還把德妃牽進去。傳流言的人心思很毒,毒得讓人不寒而慄。
胤禛臉色沒甚麼變化,只問:“還有呢?”
蘇培盛遲疑了一下,道:“佟佳府那邊……似乎也聽見了。”
我手指一緊。
佟佳府。
舜安顏。
屋裡靜了下來。
胤禛看向我。
我低下眼,假裝去理袖口。
其實沒甚麼好假裝的。這個名字橫在我們之間,從來不是一道已經結痂的舊傷。它只是被衣袖遮住,平日不碰便不疼,一旦被人掀開,還是能見血。
胤禛沒有問我想不想見他。
他只是對蘇培盛道:“知道了。”
蘇培盛退下後,屋裡只剩我和胤禛。
我低聲道:“他若聽見這些話,必然會來。”
“嗯。”
“你不攔?”
胤禛看著我:“我攔得住人,攔不住你心裡那點舊賬。”
我抬頭看他。
他的神色很平靜,可越是平靜,我越覺得心口發酸。
“胤禛,我和他……”
“我知道。”他打斷我。
我怔住。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讓我不得不看他。
“唐若,我不是不介意。”
這話說得太坦白,我反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我介意他看你的眼神,介意他叫你的名字,介意他曾經比我更名正言順地擁有過你。”胤禛低聲道,“可我更介意你把這些都藏起來,一個人難受。”
我眼眶忽然熱了。
“胤禛……”
“見不見他,你自己定。”他看著我,“但見了之後,要回來。”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問:“不回來呢?”
他沉默片刻。
“那我去找。”
他說得太認真,認真得我心裡又酸又軟。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我回來。”
他沒有說話,只把手放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像是在哄一個終於肯回家的孩子。
舜安顏來得比我想的還快。
傍晚時,門房來報,說佟佳額駙遞了帖子。那帖子沒有送到正院,而是直接遞到了前院。胤禛看完,臉色淡淡,許久沒有說話。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把帖子放回案上。
“見不見?”他問。
我怔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不高興,會攔我,或者至少會說幾句酸話。可他只是問我,見不見。
那一瞬間,我心裡酸得厲害。
“見。”我輕聲道,“有些話,總要說清楚。”
胤禛看著我,眼神很深。
“我讓人在東邊花廳候著。”
我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叫住我。
“唐若。”
我回頭。
他頓了頓,像是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壓了回去,最後只道:“我在這裡等你。”
我鼻子一酸,故意笑道:“你不是說,若我不回來,你就去找?”
“嗯。”
“那你放心,我不敢不回來。”
他沒有笑,只看著我。
我只好又輕聲補了一句:“胤禛,我會回來。”
他的神色這才緩了一點。
有些舊人舊事,不是躲著就能過去的。
東邊花廳離前院不遠,屋裡已經點了燈。推門進去時,舜安顏站在窗邊,背影比記憶裡瘦了些,也沉了些。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眉眼還是舊時模樣,可那雙看向我的眼睛,卻再沒有從前刻意壓下去的溫柔。
那裡面有痛,有怒,也有不甘。
我停在門口,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叫他甚麼。
額駙?
舜安顏?
還是像從前那樣,帶著幾分逃避地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最後,是他先開了口。
“僖兒。”
兩個字落下來,我心口輕輕一顫。
我垂下眼,慢慢走進去。
“九額駙。”
舜安顏臉色一白。
我知道這稱呼傷人。
可此時此刻,我不能再給他任何錯覺。
屋裡靜得厲害。
舜安顏看著我,忽然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半分笑意,倒像是被甚麼東西割破了喉嚨。
“九額駙?”
他重複了一遍,眼底的痛意終於壓不住了。
“僖兒,你如今連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嗎?”
我沒有答。
因為我知道,一旦叫了,就會有更多東西跟著回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沒有退。
“僖兒,外頭那些話,我聽見了。”他一字一句道,“他們說你夜入乾清宮,說你得萬歲爺青眼,說你在雍親王府裡風光無限。”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來。
“可我只想問你一句。”
我抬眼看他。
舜安顏眼底像壓著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雪。
“他若真護得住你,怎麼會讓你站到這樣的風口浪尖上?”
屋裡的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太狠,也太準。
胤禛確實護我。
可他護得了王府,護得了下人,護得了那些有形的規矩,卻護不了每一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也護不了我這個本就不該存在的身份。
舜安顏看著我的沉默,像是終於抓住了一點希望。
“僖兒。”他聲音發啞,“他給不了你的,我能給。”
我心口一震。
而我站在舊夢面前,忽然明白,有些流言傷人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它本身。
它會把所有藏在暗處的不甘、虧欠和舊夢,全都逼到你面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