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師侄
長街盡頭，三匹快馬踏碎斜陽，裹著一路風塵，直衝江宅門前。
為首那人猛地一提韁繩，駿馬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馬背上的男子卻穩如山嶽，衣袍翻卷間，已先一步落地。
後頭兩人就沒這份本事了，硬是又往前衝出數丈，才匆匆調轉馬頭折返！
“雍承硯，你急甚麼？”齊明修扭了扭手腕，頗有些怨氣。
雍承硯理都沒理，徑直上前叩門。
齊明修“嘖”了一聲，轉頭煽風點火：“老洪，他搶你的活幹！”
被稱作老洪的中年男人，白面無鬚，圓乎乎的臉上浮起得體笑容：“齊世子說笑了。”
說話間，江家大門開啟，雍承硯遞給門房一張帖子，滿面鄭重：“勞煩，一定要交到你家小姐手上！”
門房被這份鄭重嚇住，忙不疊應下，又急急喚來兩個小廝，護著帖子朝內院跑去。
齊明修甩著馬鞭，勾上雍承硯的脖子：“甚麼人家，竟還要你先遞帖子？”
雍承硯冷著一張臉，不語。
老洪微微弓著身，悄聲說道：“齊世子有所不知，若是這家主人不答應，我家爺還真不敢往裡闖。”
齊明修倒吸一口涼氣：“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地方？”
老洪偷笑：“所以請世子殿下看在我家爺一路辛苦的份上，呆會少說兩句。”
齊明修哼哼兩聲：“我倒要看看，是甚麼牛鬼蛇……哎喲……”
話沒說完，肚子上已捱了重重一肘！
雍承硯收回手，眼神鋒利：“閉嘴！”
齊明修捂著肚子，敢怒不敢言，只能被老洪拖到一邊。
此時，門內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
江月英邁出大門，裙角帶風，眉眼明豔，
她一眼便瞧見門口站立的男子，眸子倏然一亮，奔上去抬手就給了男子肩膀兩拳：
“小硯硯，你屬狗的呀，怎麼被你尋到這裡的？”
雍承硯悶哼兩聲，方才還冷得能凍死人的臉，此刻竟透出幾分傻氣：“我來的太晚了！”
“不晚不晚！”江月英擺手，拽過他的手腕：“正好趕上晚膳，走，一起吃飯去！”
雍承硯被拉著，竟當真一聲不吭，順從地跟著進門。
齊明修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遭。
他見鬼一般，哆嗦著手指，側頭問老洪：“我是不是在做夢？但這樣的夢，給我十個狗膽，我也不敢做啊！”
老洪清咳一聲：“老奴肚子餓了！”
說罷，便抬步跟了進去。
齊明修一愣，忙追上去：“老洪，這姑娘到底是誰？”
他與雍承硯是自小的玩伴，有禍一起闖，有打一起挨，
雍承硯這人，話少心冷，手段毒辣狠厲！
他何曾見過此人這般乖順？
齊明修剛踏進花廳的大門，便聽江月英笑盈盈說道：“原來你還帶了朋友來，怎麼不早說？倒是怠慢了客人！”
雍承硯坐在桌邊，接住江月英塞過來的筷子，連頭都沒抬一下：“不重要的人！”
齊明修：“……？？”
他好歹也是親王世子，到了一個偏遠縣城的百姓家，竟就成了不重要的人？
“承硯，你這就不夠意思了，我也餓了一路……”說著，齊明修一步跨過去，挨著雍承硯坐下，掃了桌面一圈，嫌棄道：
“就這幾個菜？爺我一口水都沒喝的趕路，你就讓爺吃這個？”
話音剛落，他渾身汗毛陡然豎起！
多年戰場廝殺練出的本能，讓他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已猛地從凳子上彈開！
“咚！”
一根筷子直直釘進凳面，尾端仍在發顫！
緊接著又是“啪！”一聲脆響，
江月英一巴掌拍在雍承硯的腦門上：“怎麼又調皮？”
雍承硯立刻拔出筷子，規規矩矩放回桌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以後一定多注意，不在你面前動手。”
江月英板著臉訓道：“他是客人，就算說話不好聽，我們也該盡到主人家的禮數！”
她頓了頓，又俯身湊到雍承硯耳邊，小聲補了一句：“我們可以等他出了門，再打他一頓！”
雍承硯眼裡的冷沉瞬間散盡，像驟然落進了漫天星河，瞬間亮得驚人：“好！都聽你的！”
齊明修捂著心口，他為甚麼會覺得這宅院佈置清雅？
這裡分明就是個虎狼窩啊！
小翠領著一眾婢女進來：“小姐讓廚房另做了肉菜，說你們趕路辛苦，要多吃些。”
江月英招呼老洪：“洪叔快來坐。”
老洪飛快瞥了雍承硯一眼，這才笑呵呵撿了靠門的位置坐下：“三年未見，江小姐越發能幹了。”
江月英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廚房做的，等明日我起窯，親自給你做燒雞！”
老洪又瞥了雍承硯一眼後，眉開眼笑：“那老奴就等著享口福了！”
齊明修趁機往小翠跟前湊：“你家小姐她到底是怎麼讓雍承硯這麼聽話的？”
小翠像看傻子似的掃他一眼：“他是我家小姐的師侄，師侄當然要聽師姑的話！”
齊明修不到半個時辰，已震驚了數回，本以為心志更比從前堅韌，誰知聽見這句話時，依舊失聲叫道：
“甚麼？師姑？她是長輩？”
雍承硯的臉倏然陰沉，手指猛地攥緊筷子，
齊明修嚇得頭皮發麻，“嗖”地一下躲到小翠身後！
好在雍承硯確實聽“師姑”的話，筷子都快被攥斷了，齊明修依舊完好無缺！
齊明修長長鬆了口氣！
他這次沒敢挨著雍承硯坐，只摸到桌邊，坐在了江月英一邊，好奇問：
“你就是上官聿那老頭的關門弟子？”
江月英眉頭一皺，沒理他，反看向雍承硯：“我現下忽然覺得，有時候確實不能太講禮儀……”
話音未落，雍承硯已霍然起身，一把將齊明修擄在手裡，掠出門外，順著圍牆扔了出去！
小翠當場拍手叫好：“好功夫！以後有雍公子做幫手，我看還有誰敢欺負我家小姐！”
雍承硯剛浮起的笑意頓時一斂，回到江月英身邊，沉著眉頭問：“誰欺負你了？”
江月英伸出食指抵了抵他眉心：“別老皺著眉，平白老了三歲！”
雍承硯坐直身子：“小翠，你說！”
小翠偷瞧江月英一眼，甩手就跑：“奴婢灶上還升著火呢！”
老洪也立刻識趣起身：“老奴去幫著多燒些水，爺的傷口該換藥了！”
江月英一怔，臉色立時變了，一巴掌拍在雍承硯後腦勺：“受傷了不早說，還在這裡扯東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