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出院與歸途
紐約肯尼迪機場,國際出發航站樓。
術後第二十五天,陸時晏拿到了出院許可。
醫生在出院小結上籤下名字,合上病歷,對陸時晏說:“陸先生,您是我見過恢復最快的脊髓損傷患者。不是之一,是最快。”
陸時晏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溫檸織的灰色毛毯。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氣色比三週前好了很多,雖然清瘦了些,但眼神清亮。
“是有人等我回家。”他說。
醫生笑了笑,看向旁邊的溫檸:“溫小姐,您是奇蹟的另一個名字。”
溫檸正在收拾行李,聞言抬頭:“不,他是奇蹟。我只是負責喊加油的那個。”
康復師Lisa進來送行,給了陸時晏一個擁抱:“陸先生,回中國後繼續康復訓練。每天至少兩小時,不要偷懶。”
“我會監督他。”溫檸說。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Lisa看著溫檸眼下的烏青,“這二十五天你瘦了至少五斤。”
溫檸笑了笑,沒說話。
從醫院到機場的計程車上,陸時晏一直握著溫檸的手。紐約的街景在窗外倒退,高樓、橋樑、河面上升起的晨霧掠過視野。
“緊張嗎?”溫檸問。
“有點。”陸時晏誠實地說,“怕回去以後,一切又回到原點。”
“不會的。”溫檸握緊他的手,“原點早就被我們甩在身後了。”
肯尼迪機場的出發大廳人潮湧動。陸時晏堅持不用輪椅,拄著四腳柺杖緩慢行走。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穩。
溫檸推著行李箱走在他旁邊,沒有扶他,只是保持半步的距離。
她知道他需要這個——需要證明自己能走。
從下車到值機櫃臺,大約一百五十米。陸時晏走了將近十分鐘,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嘴角一直微微上揚。
值機時,工作人員看到他的柺杖,主動提出提供輪椅服務。陸時晏婉拒:“不用,我能走。”
溫檸在旁邊補充:“但請給我們靠近洗手間的位置,以及商務艙的平躺座椅。”
“已經為您預留好了。”工作人員微笑。
登機後,空乘主動推來一架窄體輪椅:“陸先生,這是機上專用輪椅,可以輕鬆透過過道。需要嗎?”
陸時晏看了一眼那架輪椅,又看了一眼溫檸。
溫檸替他做了決定:“請放在附近,以備不時之需。但先讓他自己走。”
陸時晏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向座位。商務艙的過道足夠寬,他走得不算艱難,但走到座位時,額頭還是滲出了汗。
溫檸把兩人的隨身行李塞進行李架,然後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嗎?”她問。
“還行。”陸時晏繫好安全帶,“腿有點脹。”
“飛起來後我幫你按摩。”
空乘送來熱毛巾和歡迎飲品。陸時晏要了一杯溫水,溫檸要了橙汁。
飛機滑行、加速、起飛。紐約的天際線在舷窗外縮小,變成地圖上的一個點。
陸時晏看著窗外,想起二十五天前躺在這裡時,以為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現在他知道,真正的光明不是手術成功,而是身邊有一個人,願意和你一起穿過所有黑暗。
“想甚麼呢?”溫檸問。
“想你。”陸時晏轉頭看她,“想三年前在論壇上,你發給我第一張速寫。”
“哪一張?”
“一個建築剖面,曲線屋頂,你說‘像不像微笑’。”
溫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記得。”
“你發的每一張,我都記得。”
飛機進入平流層,舷窗外是連綿的雲海,像一片白色的大地。
溫檸解開安全帶,蹲在陸時晏座位前,輕輕捲起他的褲腿。小腿還有些浮腫,腳踝處有術後留下的淡淡淤青。
“疼不疼?”她按了按他的小腿。
“有點酸。”
溫檸倒了些護手霜在掌心搓熱,然後從腳踝開始,緩慢地向上推按。她的手法很專業——這二十五天裡,她跟Lisa學了全套的下肢按摩技巧。
陸時晏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心臟被某種溫暖而酸澀的情緒填滿。
“溫檸。”
“嗯?”
“你在A大學過按摩嗎?手法這麼好。”
“沒學過。”溫檸頭也不抬,“但我是畫建築的,人體骨骼和肌肉的走向,和建築結構差不多。”
陸時晏笑了:“所以你把我當建築在修?”
“對。”溫檸抬頭,眼睛彎彎的,“你是我的代表作。”
飛機遇到氣流,輕微顛簸。溫檸本能地護住陸時晏的腿,怕顛簸讓他不舒服。
顛簸過後,陸時晏忽然皺眉。
“怎麼了?”溫檸立刻問。
“腿……有點刺痛。”他按住大腿外側,“像是神經在跳。”
溫檸把手覆上去,感覺到他的肌肉在輕微痙攣。她從包裡拿出熱敷貼,貼在疼痛的位置,然後用掌心緩緩按壓。
“氣壓變化會影響神經末梢。”她說,“Lisa說過,長途飛行可能會有這種情況。忍一忍,熱敷後會好一些。”
陸時晏看著她有條不紊地處理,忽然問:“你甚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你睡著的時候。”溫檸說,“我找Lisa加了六節私教課,專門學術後護理和疼痛管理。”
“六節?”
“嗯。一節五百美金。”她頓了頓,“你的錢。”
陸時晏笑了:“花得好。”
空乘經過,看到這一幕,輕聲問:“先生,需要幫助嗎?”
“不用。”陸時晏握住溫檸的手,“我有最好的護理師。”
空乘微笑著走開了。
溫檸繼續按摩,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大腿。每一寸肌肉都仔細照顧到,力道恰到好處。
“溫檸。”陸時晏忽然叫她。
“嗯?”
“你剛才說,我是你的代表作。”
“嗯。”
“那你是甚麼?”
溫檸想了想:“我是你的……呼吸感。”
陸時晏怔住。
“你不是說嗎?”溫檸低頭繼續按摩,“建築需要呼吸感,關係也是。我在你身邊,不是要填滿你的每一寸空間,而是讓你在需要的時候,能感覺到我在。”
陸時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溫檸以為他睡著了,抬起頭,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眶微紅。
“怎麼了?”她問。
“沒甚麼。”他別過臉,“就是……覺得這輩子值了。”
溫檸笑了,俯身在他膝蓋上印下一個吻。
“這才剛開始呢,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