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Zane
走過十字形的學院步道, 背影消失在磚紅色的教學樓入口。
階梯教室的空位位置已經坐滿了大半,她挑了近窗那列、最邊緣的位置。
緊挨著的前排,坐了三個金髮碧眼的本地女生, 頭湊在一起嘰裡呱啦的討論著八卦,語速很快,語氣興奮。
聲音太大, 以至於談話內容被動溜進她的耳朵。
大概是說。
她們這學校有幸邀請到一位近幾年頗受關注的科研大佬,還提到了“仿生骨骼”、“醫療”之類的字眼。
“Wait, is he a doctor?”(等一下,他還是個醫生?)
“Nah, just an investor—though harently involved in the R&D side too. ”(不,只是投資, 但研發方面好像也有參與。)
“That's awesome.”(聽起來蠻厲害欸。)
“Is he hot?(對了,帥嗎?)”
一句滿含揶揄意味的反問,瞬間讓話題偏離了重點, 後面緊跟著一陣纖細打趣的笑。
“There you go again!(哎呀,你又來了!)”
姑娘們旁若無人的笑成一團, 情緒外放的很。
戚禾聽得隨意, 注意力不在這些八卦上, 專注的盯著電腦, 食指輕微滑動,點開網頁搜尋資料。
嗡、
嗡、
邊上放著的手機螢幕亮起。
叮——
電腦上同步收到訊息。
來自Zane。
【書收到了?】
她微挑下眉, 指尖輕敲鍵盤:【收到了。】
然後又補了一句,謝謝老朋友。
【最近順利嗎?】
【還好, 有點忙,但好像沒甚麼有趣的。】
【不考慮回你的祖國看看?】
這一句過後,隔了約五分鐘, 她遲遲沒回。
訊息框安靜了好一會兒。
叮——
Zane發來第二條:【我最近剛好在中國,隨口一說。】
戚禾盯著螢幕,視線依舊停留在上一行訊息上。
看著【祖國】的兩個字,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許久,但始終沒敲下去。
講臺傳來精緻考究的皮鞋的聲,教室內的閒聊聲漸漸退去,她視線前移,往進來的人身上落一眼,隨後一秒收回,指尖重新落向鍵盤,飛快敲下一句回覆。
【再說啦,最近有點忙。】
她和Zane的緣分來源於一場意外烏龍。
那時候她不在加州,而是和冀琛一起,待在多倫多。
多倫多的春天總是留不住,夏天也會降冰雹,天黑的很早,總是蔓延著陰雨綿綿的灰色。
空氣總是潮溼,明明有水,卻解不了渴。
眼睛裡時常不受控制的蒙上霧氣,心臟卻始終枯涸。對著窗外發呆,一坐就是半天,直至落淚才發覺,以為是水土不服,但她知道,其實也不完全是。
冀琛最後給她建議——
“戚禾,你太緊繃,太著急證明自己了,但越這樣越會事與願違,一味的高壓自己只會適得其反。”
“與其這樣自我折磨,不如讓自己徹底放鬆一下,戚禾,我建議你去散散心,去世界各地看一看,靈感是需要視野和新鮮感來支撐的,而不是在一個地方,作繭自縛。”
但她遲遲沒有出發的動力,經常宅家。
偶然的一天,一束嬌豔欲的花就這麼誤打誤撞的送到了她手裡。
她看著那束來源莫名,卻十分美麗的花,不解的看著快遞員:
“……Sorry, wrong place maybe?”(抱歉,可能送錯了。)
對方一聽,立刻皺眉,低頭確認一下地址後,堅持自己沒送錯。
“Nah, this is it.”(就是這。)
“Fine.”
好吧,沒準兒是愉熙訂的,她沒再糾結,利落簽字。
關門,轉身進門。
一手抱花,另一隻手單手打字,分別給冀琛和愉熙發去訊息,結果得到的回覆都是不知道。
但地址確實是這裡,沒錯。
而且這花搭配的實在是好看,她忍不住嗅了嗅。
忽然意識到,這束花似乎是多倫多的陰雨天裡難得的色彩,水珠帶來的不是憂鬱,而是鮮豔馥郁的香氣。裡面還夾一張卡片。
用中文寫的——
【否極泰來】
因為一場送花的烏龍。
Zane成了她時不時就會問候一句的“線上老友”。在他的開導下,她開始試著找點事做。
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現狀,意識到自己現在最緊急需要解決的就是學業。
不管怎麼說,書還是要讀的。
之前信念全無的時候,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看著灰濛濛的天由昏到暗。其實過度無所事事還真不是甚麼好事。
空虛迷茫又悲觀的日子往往會讓人陷入自我懷疑。
她開始換城市待。
去尋找陽光,不管心能不能痊癒,至少先把身體給照暖。
她開始看書,學語言,查各大藝術學校的申請條件和考試資訊。
一年多磕磕絆絆的生活在瑣碎辛苦的兼職和零工中度過,其餘時間都用來學習,用忙碌和工作填充虛無,總好過日復一日的迷茫和妄自菲薄。
申請學校的文書和推薦信冀琛會幫她搞定,但剩下的就要靠她自己了。
曾經靠天賦沒有走踏實的路,經過一年的努力與沉浮,靠著一點一滴的積累,總算是給補全了。
好在努力沒有白費,此時此刻,她總算如願坐進了排名前十藝術院校的教室裡。
“Alright everyone, your final scores have been emailed.”(各位,成績已經傳送至郵箱。)
“ Good luck out there.”(祝各位好運。)
一節課臨近末尾,Klaus Finch,也就是本節課教授,就這樣輕飄飄的來了這麼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即將迎來假期還是其他甚麼,這副語氣聽起來竟然有點幸災樂禍。
Klaus有著一張極其標準的白皮碧眼面孔,典型的西方樣貌。身材頎長修瘦,總是穿著過分筆挺的西裝來強調所謂的精英感。
本身唇部就過薄,導致做抿唇的動作時會顯得臉頰更凹,顴骨更凸。
而且那雙灰碧色的眼睛很喜歡打量人。
可一旦被你察覺到,他又會滿不在乎的移開,留下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背影。
所以在收到成績單的那一刻,戚禾抬眼便看到了講臺上那道刻意不肯和自己對視的目光。
呵。
就算這次的作品沒有達到讓自己百分百滿意的地步,也絕對不會是這個分數。
哦對了,忘了說。
Klaus除了那雙引以為傲的碧眼外,還另外多了一雙有色眼鏡,專門用來區分膚色。
對深膚色的學生會下意識皺眉,對黃種人總是滿眼挑剔。
總之除了白種以外,其餘的他都不喜歡。
礙於場合,戚禾忍著火氣沒發作。
但不代表就這麼算了。
幾乎是跟Klaus前後腳出的教室。
在差不多人少的地方,Klaus終於停住,整理了一下西裝衣領,忍著不耐煩回頭,皺眉打量的注視將內心的不滿情緒暴漏徹底。
“Ciel Is there something?”(戚禾,有事麼?)
她比直的迎上對方的視線:
“Mr. Finch , I wanted to get your perspective on my work this semester.”(Finch先生,我想深入瞭解一下,您對我這學期的評價。)
說完又補:“please, be objective.”(公正的。)
Klaus聞言,眼中下意識閃過了然的表情,而後又開始用他那雙自視貴族的碧眼打量她,裝出一副意外又看似善意的樣子,對她說:
“Oh, darling, I've certainly noticed some effort from you this year.”(好吧親愛的,我承認,我授課的這一年來,你的進步非常大。)
明明是肯定的話,可言語間卻無時無刻不透露出傲慢,以及——
一絲施捨的憐憫。
聽起來像鼓勵,但話裡的蔑視也同樣顯而易見——
“It's a shame, you're just meant to be merely average.”(但遺憾的是,在我看來,你依舊平庸。)
平庸。
這個詞對於一個攝影師來說,是既殘忍又憐憫的形容。
任何一個創作者,最恨的不是自己的作品被萬人唾棄,而是被評價像白開水,食之無味。
如果是無趣的話。
那遠遠比“爛”要刺耳的多。
Klaus說完,視線輕飄飄向她身後落了眼,報以同樣的鄙夷——
“Looks like your people are kind of waiting for you.”(你的同類們貌似在等你[歧視版])
戚禾回頭,見萊米和另一個深膚色的女孩正朝她這邊看,和她一樣,也在這次集體打分中承受著不公的對待。
而那些和Klaus有著相同膚色的人,哪怕不學無術,只知道k.y泡吧,成績也依舊可以被高舉到她們之上。
憑甚麼?
視線收回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穩穩對上那雙自以為傲的睥睨,溫涼的風拂過臉頰,吹起長髮,輕拂過她秀麗比直的背脊,聲線很穩,不疾不徐。
“So the only standard you judge byes down to skin color, is that it?”(原來老師的審美,僅限於區分膚色對嗎?)
Klaus臉色一變,難得表現出不自在,但不是因為自己的無禮而感到慚愧。
相反,有的只是自身權威被挑釁的憤怒。
戚禾不怕火上澆油,選擇擲地有聲的把話撂下——
“We’ll see about that.”(我們走著瞧。)
眼前男人神色一怔,但對於她的宣戰並不放在心上,輕諷出一聲笑的同時,眼神像在欣賞一隻不足為懼的貓咪,送出一句看似慷慨實則挑釁的祝福:
“I’ll wait and see, my dear.”(我拭目以待,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