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抱歉,我更喜歡簫
“戚晏野你好討厭……”
“嗯。”
他輕聲應, 笑裡一如既往帶著壞,“我怎麼討厭了?”
“明明…明明是你一大早上打電話吵醒我,接了你又不說話。”
“都九點了。”
“我今天要放假, 都說了不學習。”
“春節快到了,你有想我嗎。”
他的聲音隔著一層冰冷的空氣,宛如那年冬天的一場降雪。戚禾閉著眼, 睜不開,只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聲音還貪戀的沉浸在睡夢裡:“我…想啊。”
“雪剛停。”
“……”
加州是不會下雪的。
霎時睜開眼,窗外的陽光恭候多時, 熱情慷慨的鋪灑進窗子,在簾布上透出一圈模糊刺眼的白。
愣怔的看著, 一秒、兩秒、然後視線瞟向時鍾,火速意識到——
完蛋!要遲到!
騰一下起床,踏出臥室徑直轉去隔壁敲門——
“愉熙!”
“愉熙快起床!!”
連敲了兩聲門都沒人應, 最後管不了那麼多,直接拿了備用鑰匙。
咔嚓, 門鎖一扭, 推門進房間。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走到愉熙的床邊, 直接被子一揭——
“趕緊起床!!”
床上的姑娘睡覺喜歡一.絲.不.掛,就這麼一下, 立馬睜開眼,頂著一頭亂髮從彈坐而起, 下意識的捂住身體的同時,驚慌又不可思議的扯回被子,表情抓狂爆叫:
“啊啊啊戚禾!!!”
吼完仍舊不解氣, 食指一伸,猛戳面前的空氣:“你給我等著!你相機裡的照片我待會兒全給你刪了!!”
戚禾對於這種威脅表現的無關痛癢,扭頭離開的同時,頭也不回的丟下句:“你先現在看幾點了。”
話音落定的第二秒,身後再次響起爆鳴:“我靠!!!!!”
愉熙今天有考試!!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話都來不及說,兩人兵荒馬亂的開始收拾自己。
著急忙慌的收拾完,又抻著外套拽上包,馬不停蹄的出門,緊趕慢趕跑了一路,好在運氣還行,剛好趕在電車離開的前一秒成功踏進車廂。
這個時間段的電車不可能有位置,只能站著。
戚禾熟練的拉上愉熙,穿過清一色金髮碧眼的面孔,來到了稍微寬鬆一點的電車尾廂。
嘩啦——
電車剛好穿過軌道。
盈熱的陽光瞬間灑滿車廂,靜靜照著微浮的細塵。
一大一小,並肩靠著電車內壁,順著奔跑一路強烈起伏的胸口,默默緩解一路狂奔的疲憊。
等氣喘的差不多了。
她才騰出空來瞥一眼身邊蔫頭耷腦的人,掏出出門前往包裡塞的牛奶和麵包,塞她手裡:“吃點兒。”
愉熙不吃早飯容易低血糖,拿過來說了句“謝了”。
愉熙姓冀,冀愉熙。
知道冀琛有個女兒的時候,她很奇怪的平靜。
沒有18歲那年的悲傷,沒有肝腸寸斷。
心臟沒有任何不適,甚至沒有任何感覺,眼睛和情緒乾燥又平常,彷彿只是見到了一個長輩的孩子,甚至……
在看到這個女孩成長的很好的時候,覺得很欣慰。
愉熙性格跟高中時候的她挺像,貪玩,膽大,對甚麼都好奇,喜歡交朋友,但也和她一樣孤獨。
“我叫戚禾,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喜歡你的眼睛,跟我的一樣。”
所以愉熙對她的初印象很好,因為她們有著同樣的亞洲面孔。
當時小姑娘剛上初一,轉眼現在已經高二了。
……
晃晃悠悠的電車上,愉熙靠著她的肩,肩上掛著書包,嘴裡咬著麵包,眼皮到現在都沒醒透,但每日吐槽依舊不落:
“煩死了,最煩期末,我連玩的時間都沒有!”
戚禾最近也不輕鬆,每天熬夜。
此刻正抵抗著睏意檢視郵件,回應的內容沒有絲毫新意:“考出成績就能好好玩了,不是有句話,叫先苦後甜?”
也沒辦法,她自己本來就不是一個學習的料,所以在勸人學習這方面同樣沒天賦。
愉熙:“我只知道吃得苦中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那確實。
戚禾又來了句更老的勸學語錄:“你這算幸福的了,要是在國內,天不亮你就得起來學習。”
愉熙無語到翻白眼,嗓音一哼:“巧了,我的中教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滴——
一聲嘹亮鳴笛,電車在停站點緩緩減速。
門一開,嘈雜的風聲吹進來,上來下去的又重新換了一撥人。
愉熙拿出手機給她看:“喏,我們班剛轉來的一個學生,混血,很帥,但不愛說話。”
愉熙盯著照片,自言自語:“聽說,是因為沒考好才進的我們班。”
回覆郵件的手指暫停,戚禾的視線順著話音瞥到她手機上——
一看就是偷拍的,雖然畫質模糊,但人帥的很鮮明。
很標準的深邃精緻長相,卻在加州這個遍地都是金髮碧眼的地方罕見的擁有一雙亞洲瞳孔。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張臉,但那一瞬間,神態裡如出一轍的憂鬱還是讓她想起了那雙深漆色的眼睛。
早晨九點鐘的電車裡不乏穿著制服的學生,一張張或說笑或愁容的年輕面孔,很輕易就能讓她回憶起那個被戚晏野填滿的夏天。
她那時候雖然膽子大,但其實是有點怕他的。尤其放學之後,被他拉著去出租屋輔導作業的時候壓力最大。
主要那時他是真的嚴,還動不動就對她發出靈魂拷問——
“聽懂了?”
她每次都抱著僥倖心理外加一層對自己演技的自信,大言不慚的說“懂了”
然後就見他拿筆一指:“從這步開始,給我講思路。”
“……”
想矇混過關都不行。
但好在,就算被自己氣到無語,他也沒有兇過她。
任勞任怨的,陪她從隨意散漫到充實豐,過完了一整個沒有遺憾的高三生活。
她是受益的那一方,戚晏野是純付出。
臨近高考的前三個月,她幾乎天天跟他黏在一塊。
有一句話叫“試都考完了誰還複習?”
但這話放在戚晏野身上不成立。
他都已經是保送國科大的自由人了,卻因為她,愣是把高中知識又細緻入微的重新複習了一遍。
估計自己考試都沒這麼細緻過。
哦對了,他還要接她放學。
當然,那時候不說“接”,得隔著一個自欺欺人的幌子——
他打完籃球,她剛好放學,叫“順路”一起回去。
那時兩人也是像現在這樣,並肩靠著地鐵內壁站著。
她偶爾會漫無目的的看著車廂裡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影子,他會在她發呆的間隙給她戴上耳機,有時放的英語單詞,有時是舒緩的音樂。
當時的天氣很像現在的加州,地鐵的冷氣吹打著盛夏的暑熱,夕陽光薄薄落在眼尾。他會幫她拿書包,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會提問她知識點。
她有時候對答如流,有時候磕磕絆絆,但總歸不會覺得無聊。
最強烈的記憶,是他在耳邊提示時,時常加速的心跳。
回憶蔓延至此,跟早晨那個夢境串聯在一起,不知不覺,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夢醒後的落空感,甚至還能主動識別出是夢,自覺的退出來。
心頭泛起濃澀的酸,手下意識摸進口袋,再掏出來時,手心裡多了顆青色的桔子。
習慣性的分一半給愉熙。
然後不出所料的聽到一句負反饋——
“啊!好酸!!”
愉熙嫌棄的塞回給她,吐著舌頭抱怨:“這麼青你竟然吃的下去?”
“有的不酸。”
她不知出於甚麼心理,又渾然不覺的往嘴裡放了第二瓣。
愉熙無語的提醒:“每次買你都會塞給我一個,但每一個都是酸的。”
她只是笑笑,沒說話。
“你最近怎麼又開始吃這種桔子了?”
戚禾後背抵著電車,看著車外思考了下:“可能……因為無聊?”
自打那天從醫院出來,她的眼前,身後,深夜驚醒的床邊,都少了一雙滲透進骨子裡的視線。
剛來加州時,那一整年她都不太能碰相機,就算是碰也拿不了太久,會胸悶,頭暈,會不受控制的掉眼淚。
分手的後勁比想象中來的快,也更猛。
成宿連夜的噩夢,無數次從那場車禍的回憶中驚醒,想江母憎惡的臉,想江鈺白質問的話,想被她害了半條命的戚晏野。
那段時間生活很糟,想過跳海,但又不甘。
就這麼死了的話,太不明不白了。
也想過放棄那些所謂的道德心,要不就乾脆把眾人口中那個“為追名逐利不擇手段”的形象坐實算了。
但就算如此,發現還是拍不出來,甚至就連跟人比追名逐利她都太嫩了。
媽的,更想死了。
叮。
到站的提示音響起,將她越發氾濫的思緒強行拽回。
“我到了。”
愉熙朝她拜拜:“晚上一起吃火鍋!”
“知道。”
……
踏進C大,撲面而來滿目蔥鬱的藝術氣息,國內大學幾乎都有貓,但這裡卻是上躥下跳不怕人的松鼠。
藝術院校沒有那麼嚴肅的學術氣氛,但多的是苦思冥想尋找靈感的藝術家。
路過草坪,有人踢球,有人閒聊,有人安靜看書。
眼前向她迎面走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見到她後加快幾步,碧色的瞳孔中閃爍著喜悅。
“Ciel, about that book you mentioned last time. I might be able to get it for you.”(你說的那本書,我大概可以幫你找到。)
她這才想起來:“Oh…thanks, but it's all good. ”(謝謝,我已經搞定了。)
“ Well。”對方聞言,略帶遺憾的搓了搓後頸,但並不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
“I have a performance this afternoon. I’d love to have you there.”(下午有我的演出,我希望你在。)
對上一雙期待的視線,邀請的意味明顯。她搖搖頭,婉拒道:“Sorry... I'm more into Xiao.”(抱歉,我更喜歡簫。)
意料之中,她看見那雙青藍色的瞳孔裡閃爍出疑惑。
戚禾給他科普:“It's a Chinese instrument.”(來自中國的樂器。)
言至此,其餘的不多做解釋。
冀琛在音樂這方面更偏西方,尤其是這幾年,她聽過的西樂不少,但每次都會走神。
會不受控制的想起出租屋的那個午後,想起戚晏野坐在午後的日光裡,吹簫時雙目輕闔的樣子。
眼皮很薄,鼻樑很高,唇在鬆軟溫煦夕陽裡的變得柔軟,純黑的T在他背上,拓出一身清朗的少年骨。
手腕上的小銀鐲微微晃,掌骨上的青筋病態但性感。
這一幕她其實見過不止一次。
還有一次,是兩人吵架後。
她做題不順,最後直接撂筆不幹了,對他的不滿和備考的壓力積攢成不理智的脾氣。甚至還放了狠話,說高考完就跟他一刀兩斷,再也不想看見他。
“隨便你。”
那是他第一次冷臉。
她氣的摔門出去。
那次他沒哄。
她在樓下哭,哭了一身的汗。
明明就是在等他哄,但遲遲等不到,想想又不服氣,憑甚麼她要忍著熱在外面生悶氣,憑甚麼他可以在裡面舒舒服服的吹空調!
她現在就收拾東西走!
本來都想好要以甚麼樣的氣勢離開了,但上樓才發現,原本被她摔上的門,不知怎麼,又開了。
然後看到的,就是他坐在一室陽光裡落寞吹簫的側臉。
屋內乾爽的風一陣一陣的吹,散落在額頭,又飄向心口,冷熱交替,變成眼角的一滴霧。
那一秒,她甚至都忘了上來要幹甚麼的了,也忘了怎麼吵架,腦子裡只晃過一個畫面,那就是高考後他將她拋到腦後,踏進大學校門的場景。
一想到他後面會遇見各種各樣的女孩子,會比她漂亮,比她聰明,比她溫柔體貼脾氣好,心就跟火燒一樣難受。
那一瞬間,想法只有一個——
她要讓他永遠的記住她,一輩子都別把她忘了。哪怕她把他忘了,他也得牢牢記著她。
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一把抓起他的手,照著手背,狠狠咬下一口。她甚至都忘了,他那天生病了,還發了燒,剛打完點滴。
生病的原因,是昨天她逃課和賀頌宇出去打遊戲,手機沒電,也忘了和他說,害他淋雨等了她三個小時。
一直以來,但凡涉及到她的,他總是那麼固執又不肯變通。
膠帶的苦藥味在口中蔓延的那一刻,眼淚瞬間就掉了,看著他。
他這時候才動,紅著眼過來抱她:“彆氣了,我再教你就是了。”
這一幕不能想太久,不然沒都辦法好好呼吸。
心裡痛。
她真的很過分,當時竟然能那樣不講道理的跟他發脾氣。
成績上她是個差生,感情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