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直接出來開門吧”
“喂?”
次日一早, 她被樓下安保的電話叫醒。
“戚小姐,有人找您,請問要見嗎?”
“誰啊?”
“一個挺年輕的小夥子, 說姓江。”
江逸駱。
其實早在此之前,兩人之間就已經挺尷尬了。
最近一次和他的聯絡還是在電話裡,只不過當時的重點全在把江鈺白送回家, 交代他注意江鈺白的安全上了。
那時候還能忽略,但現在,就只剩純粹的尷尬——哦,也不是。
之前至少互不相欠。
但現在, 中間隔著甚麼彼此都清楚,是連道歉都顯得太蒼白, 無用到一句連“對不起”都沒臉開口的程度。
面對面站在樓下,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想說點甚麼卻無言。
煎熬。
最後還是他先開的口:“在學校沒見著你。”
“請假了。”
現在網上刷不到東西, 他現在是唯一一個知道江鈺白近況的人。
“你弟弟……”
“在醫院。”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江鈺白時不時弄傷自己的毛病又犯了, 這次是劃傷了手。
得知這一切, 她愧疚的低頭:“對不起。”
“你的道歉不用跟我說。”
江逸駱看了眼她, 視線收回之時, 聲音也冷下來:
“我弟弟的事是你引起的,我找你了你才肯道歉, 我家現在被攪的一團糟,想發聲還要被戚晏野捂嘴。”
說到這, 他語氣更諷刺了:“這事如果換做別人至少還能挨幾句罵,受受譴責,你倒好, 甚麼事都沒有。”
“反正現在東西也都被刪乾淨了,你要躲,也理所當然。”
她默默聽著,所有指責和冷嘲熱諷都全盤接受。
“請問…需要我做甚麼,治療費用…或者任何形式的補償,我都——”
“怪不得你能跟戚晏野搞到一塊!原來都愛拿錢平事兒!”
戚禾被懟到退一步,低著頭,身後是時不時抬眼的保安,身旁是偶爾進出的車輛。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現在能想到的補償……就只有這麼多。”
太陽打在臉上,生生炙烤著她的靈魂。
江逸駱看著她無措又無助的表情,終於挑明瞭這次上門的目的:“我弟弟有話想問你。”
“……甚麼話?”
-
再見江鈺白,那雙眼睛依舊漂亮,卻已經失去了那晚面對她鏡頭時的色彩。
小小的身軀被一身藥水味包裹,像一具冰冷的器械,漠然的看著她。
江逸駱把她帶過來之後就沒有進來。
此刻只剩她和江鈺白,一大一小,互相看著彼此。
江鈺白問的很直接:“他們說,你拍我是為了出名。”
“不是的。”
“那你為甚麼要拍我?”
“你送我機器人,不就是為了讓我答應你,讓你拍我嗎?”
“為甚麼要拿我的照片參加比賽,還讓所有人看。”
每一個問題都血淋淋的砸在心上。
她想說自己不是為了名利,想告訴他,她拍下照片的本意真的是希望更多的人看到這世界上有很多像他一樣的小孩,需要更多的重視和尊重。
她想展現的不是他們弱勢的一面,希望這個世界不要用悲憫的視角去看他們,而是要懂他們,平等的看他們。
她想說,一開始想拍他,是真的覺得他很可愛。
但現在,一切都弄砸了……
弄巧成拙也好,好心辦壞事也罷,亦或者,像所有人以為的那樣,她惡毒,不擇手段,打著“藝術”的旗號做唯利是圖的事。
無論甚麼,總之在江鈺白這件事上,她就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段對話無疾而終,以江父推門打斷,讓她出去,丟下一句“趕緊滾再也不要出現”潦草收場。
-
從醫院出來,回到悅府世際。
才發現出來這麼久,身上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單薄的居家外套掛在削瘦的肩上,面板在冷秋風裡白的有些發青。
準備往裡走,沒注意到身後摸竄出來的一道人影兒,正莽著勁直衝她而來。
“都來看啊!就是這個女人!害了我的兒子!快看啊!!!”
來不及做反應,就被躲在暗處的江母衝上來抓住頭髮。
力氣之大,伴隨著洩憤的衝撞。
痛。
掙扎不過,甚至因粗魯的發洩力道摔倒,膝蓋狠狠磕在地上。
江母的聲音幾近嘶吼,很快引來不少張望駐足的路人——
“就是這個女人,害我兒子!仗著權勢欺負我們普通老百姓!都來看啊!”
“你放開我……”
渾身都痛。
但江母死活不撒手,一副非要與她同歸於盡的架勢。拉扯之際,沒注意到後方一道迎面而來的車影。
周圍圍觀的群眾也瞬間由不明所以的視線變成了倒吸氣的驚惶,有人急的大喊——
“喂!有車!!”
“小心啊!”
已經來不及了——
“滴——滴滴!——”
巨大刺耳的車鳴聲裡,江母終於意識到危險,驚恐回頭。
可惜晚了。
輪胎摩擦地面,拖著強烈的重力,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急剎的印子。
儘管已經儘量避閃,但江母還是在驚恐中倒地,身體狼狽的翻滾兩圈,仰面躺倒在地上。
頭髮散落,鮮紅的血順著夾雜著白絲的發漸漸蔓延開,染紅了路面。
江母表情痛苦,眼中含恨,死死盯著她。
滿身疼,滿臉灰,都抵不過這一幕帶給她的衝擊力。
鼻息間嗅到血腥味,不明所以的人在驚恐中或屏息或驚叫。
一眾議論圍觀聲中,肇事司機罵罵咧咧下車,看了眼倒地的江母,又看了眼狼狽的她,朝地上啐了一口,自認倒黴的開始打電話。
膝蓋摔破了皮,滲出血,又被冷秋的風吹到刺痛。
她不知道現在自己該做甚麼,就好像一個被人推倒在路中央、失去柺杖的盲人,一邊狼狽的滿地摸索,一邊又礙於自尊,愧責的不敢呼救。
身後的殘葉被捲起,捲進泊停的車下。
緊接著,聽見“砰”一聲。
關門的聲音沉穩厚重。
很快,背後落下一片久違的溫暖。
是熟悉的懷抱,一如她從前依靠的那樣。
看著忽然降臨在眼前的人,看著已經許久未見的臉,她發痛的喉嚨終於出了點聲兒。
“冀琛…我——”
“來,地上涼。”
他說話的樣子、語氣、再到看她的眼睛,沉穩到彷彿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能有迴旋的轉機和餘地。
一句地上涼,安穩的將她從地上托起,披上外套,將她帶到車裡,穩穩關上車門。
封閉的空間,讓她有了可以暫時逃避的殼子。
以為終於可以安靜,可耳邊並不靜,現實中很吵,很快,很亂,好多人在看。
血。
地上越來越多的血。
一切都因她而坍塌、混亂。
-
沒問冀琛為甚麼會突然出現。
生怕得到的原因裡,包含有關她,有關這件事的任何方面。
“他媽媽……怎麼樣了?”
一開始她還有道歉的勇氣,可現在,別說道歉,就連面對當事人的勇氣都沒有了。
不敢靠近,不敢看手機,想到醫院這兩個字就發抖,想逃避,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夢而已。
從戚晏野那,一直躲到冀琛這兒。
她徹底變成了鴕鳥,除了把頭埋進沙堆裡,甚麼都做不了。
看著她眼裡的破碎和烏青,冀琛嘆了口氣,將她臉上散落的髮絲理到耳側。
“這件事不怪你。”
不怪嗎?
戚晏野也是這樣說的。
她做的事,好像確實算不上絕對的錯,但卻成了引發海嘯的蝴蝶翅膀。
有一個詞,叫始作俑者。
更有一句話,叫我不殺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那她…會死嗎?”
她依舊固執的追問,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我現在……是不是害了好多人?我是不是,也應該去死——”
“戚禾!”
冀琛說話的音量驟然抬高,第一次用這樣重的語氣去唸她的名字,過高的音量令她受驚,肩身一顫,又碎掉了一塊。
但很快,她就又變成了心氣灰白的模樣。
像一株被斬斷根莖,陷入枯竭期的花草。
冀琛看著她,目光由後悔轉變成心疼,抱住她,試圖分擔掉她身上的冷。
“不要再想了,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覺,好嗎?”
“這件事,別人會知道嗎?”
她表情依舊呆呆的,眼睛都不怎麼轉,手臂垂在身側,像對這個世界失去感知的玩偶。
“他呢?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嘴裡絮絮叨叨的念著。
忽然,茫然的瞳孔緊急聚焦,想起甚麼似的,動作忙亂的開始找手機。
“已經有人在罵我了對不對?戚晏野呢?戚晏野也知道了對不對?!”
冀琛看著她現在應激又脆弱的模樣,抓住她胡亂尋找的手,將她整個人牢牢抱住,明確作出承諾:
“不會的,我不會讓這件事擴散,我不會讓人知道!”
她哭了,眼淚斷線似的掉,腦子裡全是車禍畫面,視線裡是血,就連身上也沾了血腥味,怎麼都散不掉。
因為這件事,讓本就是抽身回國的冀琛更加分身乏術,打了很久的電話,然後又緊急出門。
她在房間裡,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發呆,精神緊繃到極限,終於撐不住,昏睡了過去。
與其說睡,不如說是跌進了一場無法逃脫的噩夢——
惡毒的詛咒,聲色各異的指責、帶著腥味的血,甚至……還夢到被她連累,鋃鐺入獄的戚晏野。
她在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中醒來,滿臉淚水。
嗡——
嗡——
嗡——
手機震動聲持續不斷,在房間裡盪開無形的波痕。
她強撐著睜眼,看到螢幕上“戚晏野”三個字,來電振動的麻從手心延捲進心臟,砂紙一樣,硬生生刮下一層皮肉。
降溫了。
夜也跟著變長,才過六點就已經黑透。
“喂……”
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沒甚麼異常。
“在哪兒?”
她沉默片刻,啞聲道:“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夢裡的場景真實到讓她害怕,所以哪怕此刻再想他,也不敢靠近他。
但他就是要見她:“在哪兒。”
“……”
意料之中的沉默,甚至能聽到血液在心臟裡緩慢循流。
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終究還是被他一聲嘆息打破——
“直接出來開門吧。”
聲音彷彿近在耳畔,還帶著深秋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