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因為我沒把握
“都不是，”沈鹿溪說，“是因為我自己。我有我要去的地方，在那之前，我不想被任何人絆住。”
蘇燼沉默了很久。
河風呼呼地吹，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理。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低頭看著河面，河面上倒映著路燈的光，一個兩個三個，像碎掉的月亮。
“行，”他說，聲音有點啞，但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痞痞的笑又回來了，雖然沒到眼睛，“那我等你。等你想談感情的時候，第一個考慮我。”
沈鹿溪沒回答。
蘇燼轉身走回陸時晏旁邊，從他手裡拿過那筒沒點的煙花，蹲下來點了。
煙花竄上去，這次是藍色的，在夜空中炸開，像一朵巨大的勿忘我。
陸時晏看了沈鹿溪一眼。
她站在欄杆旁邊，手裡捏著頭髮，風吹得她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她沒看他，看著天上的煙花，表情很平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陸時晏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地上煙花燃盡後的紙屑，一卷一卷的，灰白色的，被風吹得到處跑。
煙花放完了。蘇燼蹲在地上收拾紙屑，把那些燃盡的筒子一個一個撿起來，塞進塑膠袋裡。他收拾得很認真，跟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鹿溪靠在欄杆上看著河面，陸時晏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米的距離。
蘇燼拎著袋子先走了，說要去扔垃圾，讓他們先走。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垃圾桶的方向，是反方向。沈鹿溪知道他是故意的，陸時晏也知道。
河邊的風小了，水面平靜下來，倒映著兩岸的燈光，一條一條的，像被拉長的星星。
兩個人沿著河邊往回走，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著，噠噠噠噠，節奏不太一致，但頻率慢慢同步了。
“沈鹿溪。”陸時晏叫她。
“嗯。”
“剛才蘇燼跟你表白了。”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知道了，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
蘇燼拉她袖子的時候他看見了，他們走到欄杆旁邊的時候他也看見了，煙花那麼吵，他聽不見他們說了甚麼，但他猜到了。
“你拒絕他了。”陸時晏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現在的表情，”陸時晏說，“不是被表白之後的表情。你拒絕人的時候會皺一下眉，很輕，然後就沒了。剛才你從那邊走過來的時候，皺了一下。”
沈鹿溪的腳步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但陸時晏說的時候，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會皺一下眉。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河邊的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一段亮一段暗，他們走過亮的那段，走進暗的那段，又走進亮的那段。
沈鹿溪的影子在腳下縮成小小的一團，又拉得很長，拖到陸時晏的腳邊。
“沈鹿溪，”陸時晏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河風差點蓋過去，“如果剛才跟你表白的人是我，你會怎麼辦？”
沈鹿溪停下來。陸時晏也停下來，兩個人站在一盞路燈下面，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的，圓圓的，像兩團墨跡。
沈鹿溪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跟平時一樣鬆快，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她看不見，她只能看見他的耳朵尖紅了，從耳垂紅到耳廓，在路燈下很明顯。
“你會說嗎？”沈鹿溪問。
陸時晏愣了一下。
“甚麼？”
“以你的性格，”沈鹿溪說，“你會說出‘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嗎？”
陸時晏看著她，沒回答。
他的眼睛在路燈下很深，瞳孔裡映著她的臉，小小的，模糊的，但確確實實地在那裡。
“你在問我，還是在問你？”他問。
“在問你，”沈鹿溪說，“我在想，你跟蘇燼不一樣。他甚麼都敢說，你不是。”
陸時晏沉默了幾秒。風吹過來，把沈鹿溪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他看著她的動作，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道需要認真對待的題。
“我不會，”他說，“如果我知道答案是否定的，我不會說。我會等，等到我有把握的那天。”
“那你剛才問‘如果’是甚麼意思？”
陸時晏笑了一下。
“因為我沒把握，”他說，“所以先問個如果。”
沈鹿溪看著他。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影子縮在腳底下，誰也不肯先邁出那一步。
遠處傳來蘇燼的聲音，在喊他們。
陸時晏先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她。
“走吧，”他說，“他扔個垃圾扔到火星去了。”
沈鹿溪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誰都沒再提剛才的話。
但陸時晏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沈鹿溪也慢了，兩個人的步伐完全同步了，噠噠噠噠，像一個人在走路。
三個人在路口分開。
蘇燼往左，陸時晏往右，沈鹿溪直走。
蘇燼走之前看了沈鹿溪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說了句“到了發訊息”。
陸時晏沒說話，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沈鹿溪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拖到馬路對面。她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很多。腦子裡很亂，像被人塞了一團纏在一起的耳機線，找不到頭緒。
蘇燼的表白。陸時晏的“如果”。陳逾白的“我會努力”。
三個人三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三隻怎麼也停不下來的陀螺。
她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腳步。不想了。想也沒用。
走到小區門口，門禁刷卡，鐵門開了。她走進去，感應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她的腳步聲在樓道里來回撞，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電梯到了六樓。她掏鑰匙開門，換鞋，把書包扔在沙發上。
家裡沒人，她媽又出差了，冰箱上貼著新的便籤，這次寫的是“牛奶在冰箱，水果在茶几上，記得吃”。
便籤的角捲起來了，她用指甲颳了一下，沒刮平。
她去廚房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半杯。涼水從喉嚨灌下去，腦子清醒了一點。她把杯子放在水槽裡，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的招生簡章還翻在BJ那頁，封面被她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曲著。她用書壓了一下，壓不平，還是翹著。
手機亮了。
蘇燼發來一條訊息：“到家了。”
蘇燼：“剛才河邊說的話，你別有壓力。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沒逼你回答的意思。”
蘇燼：“你要是覺得煩，就當我放了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