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跟瘸了似的
他的嘴唇乾裂了,下唇中間那道小口子還在,滲著一點血絲。
他看著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灼熱的、帶著佔有慾的、像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的那種看,現在不是了。
現在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
“但你不是在原地等我的人,”他說,“你一直在往前走,我只是以為你沒動。”
沈鹿溪的手指動了一下。
陳逾白把書包遞給她,這次鬆手了。
她接過去,背到肩上,書包帶子卡在她肩膀上,她調整了一下。
“我會努力的,”陳逾白說,“不是為了讓你回來,是為了讓我配得上我曾經擁有過的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直,校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狀能看出來,薄薄的兩片。
他沒有回頭,走到花壇邊上,從陸時晏旁邊經過,兩個人誰都沒看誰。
陸時晏看著沈鹿溪,等了一會兒,走過來。
“他說甚麼了?”
“他說他會努力。”
陸時晏點了點頭,沒追問。
他走在沈鹿溪左邊,兩個人往教學樓走。
梧桐樹的葉子還在往下掉,一片落在沈鹿溪的肩膀上,陸時晏伸手拿掉了,動作很輕,像摘下一片花瓣。
“我也會努力的,”陸時晏說,語氣很平常,“但我不是為了配得上甚麼。我是為了跟你去同一個地方。”
沈鹿溪沒說話,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點。
陸時晏也慢了,跟她同步。
兩個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陽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決賽結果出來那天是週四。
沈鹿溪正在教室上自習,林小禾突然從外面衝進來,手機舉得老高,螢幕上的光晃得前排同學直眨眼。
“鹿溪!全國第二!你是全國第二!”
全班安靜了半秒,然後炸開了鍋。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後排幾個男生站起來鼓掌。
沈鹿溪坐在座位上,手裡的筆還沒放下,墨水滴在卷子上,洇了一個藍黑色的圓點。
她看著林小禾的手機螢幕。
全國高中數學聯賽,高二組,第二名,沈鹿溪。
第一名是一個BJ的學生,名字她沒見過。
第三名是林聿舟。
第四名陸時晏。
陳逾白排在第九。
沈鹿溪盯著第一名那個名字看了兩秒,腦子裡閃過一張臉——白得透明的面板,深棕色的捲髮,銀色鋼筆。
他沒拿第一?
她以為他會是第一。
她以為他會是那種永遠站在最高處的人。
手機震了。林聿舟發來一條訊息:“恭喜。你比我高一名,下次我會追回來。”
沈鹿溪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
她回了一條:“你之前說只有你的水平能跟上我,現在我跟上你了。”
林聿舟秒回:“我說的是你能跟上我,不是我能跟上你。”
沈鹿溪:“有區別嗎?”
林聿舟:“有。主語不一樣。”
沈鹿溪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小禾在旁邊瞪大眼睛看著她。
“你笑甚麼?你拿了全國第二你就笑一下?”
“我笑了。”
“你那叫笑?你那叫嘴角抽筋。”
沈鹿溪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寫卷子。
但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寫不出字。腦子裡全是那個排名——第二。
她離第一隻差一點點。差多少分?差一道小題?差一個步驟?她不知道,但她在想。
班主任進來的時候,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站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亮得像燈泡。
“沈鹿溪,全國第二,”他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咱們學校建校以來,數學競賽最好的成績。之前最好的是省一等獎,全國決賽都沒進過。沈鹿溪同學不光進了決賽,還拿了全國第二。”
全班又鼓掌了。這次掌聲比剛才更響,有人喊“沈鹿溪請客”,有人喊“牛逼”。
沈鹿溪低著頭,耳朵尖紅了。
班主任繼續說:“陸時晏同學,全國第四。陳逾白同學,全國第九。三位同學都拿到了金牌,為學校爭了光。下週升旗儀式,校長要親自給他們頒獎。”
沈鹿溪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後面。
陳逾白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手裡轉著筆,表情看不太清。
他的手指轉得很快,筆在指間翻飛,轉了幾圈忽然掉了,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繼續轉。
陸時晏不在這個教室。
他是六中的,此刻大概也在自己的班級裡被祝賀。
沈鹿溪想給他發條訊息,打了“恭喜”兩個字,又刪了。
她重新打了一條:“你第四,我第二,差兩名。”
陸時晏秒回:“下次我會追上這兩名。”
沈鹿溪:“那你加油。”
陸時晏:“你也是。別讓我追得太輕鬆。”
沈鹿溪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
這次林小禾看見了,她指著沈鹿溪的臉對全班喊:“你們看!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沈鹿溪把笑容收回去,拿起筆繼續寫卷子。
但她的耳朵一直紅著,從課間紅到下課鈴響,一直沒退下去。
晚自習下課,沈鹿溪從教學樓出來,往校門口走。
遠遠看見花壇邊上站著兩個人,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陳逾白和蘇燼。
蘇燼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跑來了,穿著那件黑色飛行夾克,拉鍊沒拉,裡面的T恤領口大敞著。
陳逾白站在他對面,校服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勒著脖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一米。
蘇燼的嘴角掛著那個痞痞的笑,但眼神不對,冷冰冰的,像冬天沒結冰的河水,看著平靜,掉下去能凍死人。
“全國第九,”蘇燼說,語氣裡帶著笑,但那個笑不是善意的,“不錯嘛,差一點就進前十了。不對,你進了,第九就是前十。恭喜啊。”
陳逾白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著,攥得很緊,指節上的舊傷被攥得發白。
蘇燼往前邁了半步,離陳逾白更近了。
“不過你那個第九,跟沈鹿溪的第二差得有點遠啊,”蘇燼說,“你不是說要追上她的腳步嗎?你這腳步追得,跟瘸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