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欠你一個道歉
陳逾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暫的光,像打火機擦了一下,著了又滅了。
沈鹿溪停住了。
她想起程淮安說的話:你給他留一點縫,他就覺得還有門。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你死性不改。
她想起那晚在巷子裡,她打給他,他來了,打了架,然後第二天又開始吃醋。
她退回去了。不是身體往後退,是眼神往回收了。她把那點軟壓下去了,像把一張揉皺的紙塞回口袋裡,不讓人看見。
沈鹿溪走進門禁,鐵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她沒回頭,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噠。
陳逾白坐在花壇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進單元門,感應燈亮了,白光照著她進去,然後門關上了。燈滅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傷口結痂了,暗紅色的,一塊一塊的,像乾裂的泥巴。他用拇指摳了一下食指上的痂,摳下來一小塊,底下的新肉粉紅色的,碰一下就疼。
他沒走,還坐在那裡。路燈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花壇一直拖到馬路邊上。桂花樹在他頭頂晃了幾下,掉了幾朵小花,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拍掉。
單元門沒有再次開啟。
……
週日下午,沈鹿溪從圖書館回來,在家門口被攔住了。
兩個女生站在她家門口,一高一矮,高的扎著馬尾,矮的頭髮披著,都穿著隔壁職高的校服。
高個女生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看著站了有一陣了。
“沈鹿溪?”高個女生上下打量她,目光從臉掃到腳,像在驗貨。
“你們誰?”沈鹿溪把鑰匙攥在手裡,沒插進鎖孔。
“陳逾白的粉絲,”矮個女生笑了一下,語氣不衝,但那個笑讓人不舒服,“不對,應該說——陳逾白的追求者。之一。”
沈鹿溪靠在走廊牆上,書包帶子還掛在肩膀上。“找我甚麼事?”
高個女生往前走了一步,奶茶杯被她捏得凹進去一塊。“你知不知道陳逾白昨天在你們小區門口坐了一晚上?我媽夜班回來,十一點多了還看見他坐在花壇上。”
沈鹿溪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特得意?”高個女生的聲音拔高了,“這麼多人圍著你轉,你一個都看不上,但也不放人。陳逾白被你折磨成甚麼樣了你心裡沒數嗎?”
矮個女生在旁邊接話:“論壇上都傳遍了,你跟六中那兩個不清不楚的,現在又吊著陳逾白。你到底要幾個?”
沈鹿溪站直了。她比兩個女生都高一點,站直之後視線往下壓了一點。
“論壇上傳的那些,”她說,“你們信?”
高個女生愣了一下。
“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沈鹿溪的聲音不大,但走廊窄,有回聲,“你們喜歡陳逾白,是你們的事。他坐一晚上,是他的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矮個女生的臉色變了。“怎麼跟你沒關係?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甚麼?”沈鹿溪打斷她,“要不是我,他就喜歡你們了?”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矮個女生的嘴唇抖了一下,高個女生攥著奶茶杯的手在發抖。
“你說話真難聽,”高個女生說,“難怪陳逾白被你吃得死死的,你這種人,嘴毒心也毒。”
沈鹿溪沒再說話。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推門。
“等一下,”高個女生往前邁了一步,“你就這麼走了?”
沈鹿溪轉過身,看著她。
“不然呢?請你進去喝杯茶?”
高個女生的臉漲紅了。她舉起手裡的奶茶杯,像是要砸過來,但舉到一半停住了。矮個女生拉住她的胳膊,搖了搖頭。
“算了,”矮個女生低聲說,“別鬧大了。”
高個女生咬著嘴唇,把奶茶杯放下來,但沒拿穩,杯子掉了,奶茶灑了一地,芋泥濺到沈鹿溪的鞋面上。
走廊裡瀰漫著奶茶的甜味,混著樓道里潮溼的黴味,聞著有點膩。
沈鹿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一坨芋泥,紫黑色的,黏糊糊的。
“擦乾淨,”她說,“走廊是公共的。”
高個女生瞪著她,胸口起伏了幾下。矮個女生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蹲下來把地上的奶茶擦了,鞋面上的芋泥也擦了。
動作很快,擦完把紙巾塞進袋子裡拎著站起來。
“走了,”矮個女生拉著高個女生往電梯走,“別在這兒待了。”
電梯門關上之前,高個女生還在瞪她。沈鹿溪沒看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鞋面,紙巾擦過之後留了一層淺紫色的水漬,乾透了應該就沒了。
她推門進屋,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廚房裡發呆。
手機亮了一下。
程淮安發來一條訊息:“聽說有人去你家門口找你了?”
沈鹿溪沒回。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槽,走到陽臺上往下看了一眼。花壇旁邊沒人了,陳逾白不在了。桂花樹還在,風一吹,樹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面發白的絨毛。
沈鹿溪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手機又亮了。還是程淮安。
程淮安:“那兩個女的是職高的,我認識。陳逾白不知道她們會來找你。”
程淮安:“他要是知道了,會比你還生氣。”
沈鹿溪靠著陽臺欄杆,打了幾個字:“我沒怪他。”
程淮安:“但你也沒理他。”
沈鹿溪看著這條訊息,沒回。傍晚的風從陽臺外面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香氣,甜絲絲的。她把手機擱在欄杆上,看著小區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先是最近的那盞,然後隔了幾秒,遠一點的也亮了,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線。
手機震了一下。
程淮安:“其實我是來替他道歉的。”
程淮安:“雖然可能沒資格。”
沈鹿溪拿起手機,靠在欄杆上打字。“你不用替他道歉。”
程淮安:“我知道。但我欠你一個道歉。”
沈鹿溪的手指停了一下。
程淮安:“上次在臺球廳,我問你喜不喜歡他。是因為我想知道我自己有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