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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洋總統預備班

2026-06-01 作者:大羅羅

光緒十五年,四月十七,上午。

距離甲午年那場仗,還有整整五年零三個月。

天津,北洋武備學堂那間擠了七八個學員的號房裡,常遠是被人活活搖醒的。那人手勁兒賊大,晃得他腦漿子都快成豆腐腦了。他迷迷瞪瞪睜開眼,先瞅見一張大臉盤子——圓乎,憨實,嘴咧得能塞進個饅頭。

“振邦!醒醒嘿!嘛時辰了還睡?今兒要大考!”

那嗓門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常遠的腦子裡還在回放前世與世長辭前的最後一幕:CAD圖紙網格線密密麻麻,半杯涼透的咖啡,心口一悶,眼前全黑。他下意識嘟囔:“考嘛考……甲方又催圖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那兒了。

這口音,是地地道道、滾瓜爛熟的天津衛碼頭腔。

那張大臉湊得更近,熱氣都噴他臉上了:“你睡癔症了?大考!李中堂親命的題!蔭大人可發了話,考好了他做東,下館子!考不好……”那大臉擠成了苦瓜狀,“就請咱吃棍子,三十軍棍,一下都不能不少。”

常德勝揉了揉眼,這回看清了。

眼前這人,大高個,膀大腰圓,跟半截鐵塔似的,穿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號衣,看著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只是胸前沒有“兵”字或“勇”字。

這人......他誰啊?

想到這兒,常遠腦子裡就自動蹦出四個字兒:曹三傻子。

這甚麼名兒啊?

常遠剛想到這兒,豆腐腦似也的腦子裡,又擠進來一大筐的記憶,其中就有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曹錕,字仲珊!

甚麼?他叫曹錕......和北洋大總統,就是靠撒銀圓賄選坐進總統府的那位爺同名?

不對,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錕,只不過眼下還不是大總統,而是北洋武備學堂的“留級生”——本來去年就該畢業了,可因為學得太次,又多學了一年。

常遠眼睛瞪溜圓,上下下打量曹錕,心裡頭直罵:賊老天,你他孃的給我幹哪兒來了?我這是……穿越了?真有這種事兒?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疼!

曹錕瞧他自己掐自己,也是一愣:“你幹嘛呢?沒事兒掐自己玩?”

常遠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點兒飄:“沒……沒嘛,你剛說......今兒考嘛玩意兒?”

得,這天津衛的口音,一時半會兒是改不了啦!

“大考啊!李中堂親命的策論題!”曹錕急得跺腳,“你爹使了銀子把你塞進來,不就為等今兒這一出?考上了,漂洋過海去德意志鍍層金,回來就能補缺當官!考不上……”他壓低了聲,“蔭大人可放了風,成績太次的,直接捲鋪蓋踢出去,下隊伍當大頭兵!”

北洋武備學堂,留德,鍍金,當官......

這幾個詞兒像小錘子似的,哐哐砸進他還暈乎的腦袋瓜子。原身那些碎渣記憶嘩啦啦湧上來:如今好像光緒十五年,換成西曆是一八八九年……他叫常德勝,字振邦。天津衛典吏常家的敗家子兒,沒事兒就愛耍幾個小錢,還愛打架鬥毆,他老爹拿他沒辦法,只好走了門路,把他塞進了武備學堂。至於他在武備學堂的成績嘛,比較穩定......穩定在倒數!上回月考勉勉強強拿了個六分——是數學、繪圖、策論三門課,攏共考六分(五分制,三門總分是十五分)。

常遠心裡罵了句娘。

穿就穿吧,也不挑個好的。穿成個學渣,就這成績,往後還怎麼……送走大清呢?也不知道這貨長得怎麼樣?看那些老照片,北洋軍閥好像都長得挺困難的。

他趕忙一把抓住曹錕的胳膊:“鏡子!有鏡子沒?”

曹錕手忙腳亂地從被褥底下摸出個巴掌大小、邊角都磕癟的銅鏡遞了過去:“你嘛毛病?睡一覺還把自個兒的模樣忘了?”

常遠沒心情搭理他,只是接過銅鏡,深吸口氣,舉到面前。

鏡面有些模糊,帶點綠鏽,朦朦朧朧地映出張臉。仔細一看,居然還行!二十出頭,高鼻樑,眼窩深,下頜線跟刀削過似的硬朗。面板是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古銅色。眉毛挺濃,眼睛很大。

這可不是前世那個臉色蒼白、天天熬夜畫圖的土木狗。

而是個十九世紀的硬派小生。

他側了側頭,銅鏡邊角里映出腦後那條又粗又長的辮子。辮梢快垂到腰了,沉甸甸墜著。

常遠心裡一陣膩味。前世最煩辮子戲,恨不得衝進螢幕裡全給他們鉸了。現在可好,輪到自己腦袋後頭也掛上了。

他伸手扯了扯辮子。又粗又硬,攥手裡像根麻繩,頭皮被拽得生疼。

“這他孃的甚麼反人類設計……”他嘟囔一句,腦子裡卻自動開始算了起來:這辮子少說一斤半,天天這麼墜著,頸椎受力肯定有問題,久了非得增生不可。還有這編法,摩擦力大,清洗不便,容易藏汙納垢滋生細菌,既不衛生,也不利落。就衝自己的頸椎,也得早早反了大清。

“嘛反人類?”曹錕沒聽明白甚麼意思,一把奪過鏡子,抓起床頭的一件號衣就往他頭上套,“別照了!再照也照不出朵花!快穿衣裳!鐘點到了!”

常遠被七手八腳套上那件灰藍色、腋下打著大塊補丁的粗布號衣。腦子裡還在處理資訊:常德勝,天津常家,典吏之子,武備學堂學渣。曹錕,未來總統。一八八九年......離甲午還有五年。

他忽然盯著曹錕那張憨厚的圓臉,心裡頭冒出個有點驚喜的念頭:我他孃的……這就成了個候補的北洋軍閥?

行吧,常德勝就常德勝,好歹還姓常。

這輩子好好混,不說別的,至少得爭取早點把這韃子朝廷送走,有機會我也當個大總統!

“走了走了!真來不及了!”曹錕拽著他胳膊往外拖。

窗外傳來德語的口令聲,短促,生硬,就像鐵錘子在砸石板兒。常德勝被曹錕拖著走出了號房,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數學、繪圖要怎麼考?

倒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得太好,惹眼。

至於策論……好像不太會寫啊!

......

武備學堂的操場上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不少人,清一色灰藍色號衣,腦後都拖著條辮子,遠遠一看,就跟殭屍列隊似的。常德勝掃了一眼,心裡估算:得有兩三百號。也不知道要考第幾名才能去德意志鍍金?鍍完金又能混個甚麼官兒?能不能在甲午年趁亂撈一筆?

英吉利的老話怎麼說來著?混亂是階梯啊!

他腦子裡又開始算賬了:留德的名額,按這年頭的尿性,頂多十個,說不定只有五個,我這學渣得考第幾?策論肯定寫不好,數學、繪圖就不能太次了,也不能太好,收著點兒考,馬馬虎虎拿倆滿分就行了。答題可千萬別超綱......

“振邦。”曹錕用胳膊肘碰碰他,朝隊伍前頭努一下嘴。

常德勝看去,最前面戳著個瘦子,活像根竹竿。臉很長,顴骨有點兒高,一雙三角眼耷拉著,嘴角兩撇鬍子修得倒是齊整。號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頭,人站得筆直,下巴微揚,誰也不看。

“段祺瑞,”曹錕聲音壓得極低,“腦袋靈光,回回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就是太傲,你看那樣兒,跟誰都欠他錢。”

常德勝心裡一動,這是北洋之虎啊!

再看旁邊,一個圓臉微胖的,正眯眼跟人說笑,那模樣活脫脫一個清朝版的馮鞏。這準是馮國璋了——未來的北洋直系老二哥!對,就是老二哥,常德勝已經想好了,他要當直系老大的!

這時段祺瑞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在曹錕身上一頓,嘴角撇了下,側頭對身旁人說:“不想曹三傻子還沒被趕出去......”

曹錕的臉騰地就紅了,拳頭攥緊了,一副要揍人的樣子。常德勝拍拍他肩膀:“今兒甭理他,今後有的是機會!”

這可是大實話,等咱直系找到了吳秀才,還怕打不過段祺瑞的皖系?

馮國璋聞聲轉頭,笑眯眯衝曹錕抱拳:“仲珊,彆著急,好好考,一定能過的。”

聽見“直系老二哥”的鼓勵,曹錕臉色稍緩,拱手回了一禮。

常德勝又瞥見角落裡一人,中等個頭,眉眼平和,正低頭看鞋尖,穩得像釘在地上。

“那是王士珍,也是去年就畢業的,今兒也來參加留德大考了。”曹錕小聲道,“他不大愛說話,但手裡的功夫還算紮實。”

這是北洋之龍,常德勝記下了。

操場上嗡嗡的說話聲突然低了,然後就徹底安靜了下去。

原來是主考官蔭昌上了臺。

這是個滿州人,好像是......瓜爾佳氏或是別的甚麼氏,記不得了,三十多歲模樣,有點兒小胖,兩撇小鬍子修得非常整齊,穿著四品文官的補服,胸前補子上繡著雲雁。

只見他揹著手站在臺上,目光慢慢地、挨個地掃過全場每一個人,那眼神裡沒甚麼期待,盡是失望了,看來這群北洋軍閥的書念得不怎麼樣啊!

“肅靜。”

他聲音不高,還有點慢,語氣很不討人喜歡。

“今日大考,算學、繪圖、策論,三場並作一場考完。”蔭昌說,“策論題目,乃是李中堂親擬的。”

底下“嗡”的一聲,像炸開了一小窩蜜蜂。

蔭昌也不管,繼續說:“考好了,留洋德意志,學成歸來,補實缺,升官,封妻廕子。”他頓了頓,聲音就冷下來幾分,“考砸了,考倒數的——捲鋪蓋回家。往後在外頭,莫提你是北洋武備學堂出來的。武備學堂,丟不起這人!”

常德勝看見前排有幾個人脖子下意識縮了縮,蔭昌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常德勝可太熟了,前世那些難纏的甲方看他們提交的第一版方案時的眼神,就這味兒:你小子肯定不行,趁早滾蛋,別浪費時間。

他在心裡冷笑:封妻廕子?老子用得著你們韃子朝廷來封?等老子混出了頭,自己封自己!

“振邦。”曹錕又捅捅他,聲音有點發虛,“我……我數學不行,那些洋碼子看得我眼暈。”

“慌嘛,”常德勝斜他一眼,“你眼神好,待會兒瞅瞅我的卷子不就行了。”

“可你上月數學不才考了兩分?”

“那是我藏拙,隱藏實力懂不懂?”常德勝還怕曹錕不放心,又補了一句,“這回你放心抄,保管你能過關!”

這時,隊伍開始往作為考場的西齋大瓦房挪動。

常德勝又在心裡琢磨開了:留德鍍金——這專案得中標!

鍍完金,就得為甲午年打算了。甲午年……那可是個攢功勞、拉隊伍的“肥年”。要是操作好了,說不定就能取大頭而代之……民國常大總統啊!

考場設在校舍後頭一排高大瓦房裡。這兒的窗戶開得老高,臨近中午的光線從頂上斜射進來,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桌椅擺得挺整齊的,每張桌上擱著筆墨紙硯,外加一根鉛筆,一把木頭三角尺,一支圓規。

那鉛筆還是個西洋貨,這時候應該挺稀罕的。常德勝拿起來看了看,六稜型的,刷了黑漆,一頭削尖了,露出鉛芯。前世用慣了自動鉛筆,這種老式鉛筆握在手裡,感覺有點古早。

屋裡四個角,各站著一個持槍的辮子兵。穿著號衣,挎著腰刀,腰桿挺得筆直,眼皮都不眨一下。常德勝多看了兩眼——那槍是老式的前裝燧發槍,槍管很長,擦得鋥亮,估計也就是裝裝樣子,鎮個場子的。真要在考場裡開槍殺人,那樂子可就大發了。

他和曹錕的座位挨著,坐下的時候,曹錕回頭衝他擠擠眼,手在桌子底下比了個“抄”的手勢。

常德勝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卷子很快發下來了。厚厚一沓桑皮紙,算學和繪圖的題目在前面,策論是單獨一張紙,疊在最後。

他先看算學。第一題:今有田一畝,長闊之和四十步,問長闊各幾何?常德勝心裡想,這他娘不是最基礎的一元二次方程嗎……隨隨便便解方程組就完事了。

北洋武備學堂就考這個?怪不得甲午年打不過小日子。

第二題: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簡單!

第三題: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問最遠能及幾何?拋物線,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題目是真心不難,不過常德勝還是留了個心眼。沒有行雲流水地一路平推過去,而是按部就班,寫幾筆,停一停,撓撓頭,還要掐指算算,做出一副“好難啊,不大會啊”的樣子。速度比旁邊大多數人稍快一點,但絕不扎眼。

前排的段祺瑞正皺著眉頭演算,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得沙沙直響。馮國璋咬著鉛筆桿,盯著題目,像要在紙上盯出個洞來。

後面的曹錕抓耳撓腮,大臉憋得通紅。斜對角還有個胖子,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胖臉往下淌,都快滴到卷子上了。

繪圖題是炮臺的剖面圖。常德勝前世在設計院畫了八年圖,鉛筆在紙上畫來畫去,橫平豎直,比例精準,線條幹淨。

炮臺是稜堡式,帶斜坡,胸牆,炮位,彈藥庫,通風井。尺寸標得清清楚楚,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一點都沒有……答題可不能超綱!

監考的德國教官漢納根揹著手在巡場,踱到他身後時停了一下。

這德國人高個子,淡金色頭髮剃得很短,藍眼睛,留著普魯士軍官式樣的短鬚,德軍制服釦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常德勝攤在桌上的炮臺剖面圖,臉上露出點驚訝的表情——這貨上次才考兩分,這回要拿滿分了?看來中國人真不比歐洲人笨太多,只要肯用心學,進步還是很快的……

曹錕斜著眼,總算逮著機會抄了幾道算學題的答案。漢納根一走遠,常德勝就把卷子往桌邊挪了挪,讓他抄自己畫的炮臺圖,兩人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算學和繪圖答完,就翻到最後那張單獨的策論題紙了。

紙是上好的宣紙,質地綿韌,題目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抄錄的。看到抬頭那“策問”兩個大字,常德勝下意識坐直了些。

策問:

北洋為京師門戶,旅順、威海、大沽三口,互為犄角。自光緒元年籌辦海防以來,購船置炮,築臺修塢,所費帑金以千萬計。

然泰西各國船械日精,海戰之法歲有變易。日本蕞爾小邦,近亦銳意仿造西艦,訓練水師,其志不在小。

今問諸生:北洋三口之守備,當以何者為先?海防之要,在守口乎?在巡海乎?陸師與水師,其勢何以相濟?

諸生肄業武備,講求時務有年。其各攄所見,詳著於篇,毋空言,毋剿說。本大臣將親閱之。

底下是落款:欽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直隸總督、一等肅毅伯,李。

策問得用毛筆來寫,常德勝一邊磨墨,一邊看題,最後落在那一長串頭銜上。

李鴻章啊李鴻章,你原來甚麼都知道?那你怎麼不先下手為強?真他孃的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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