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錦一聽蘇清禾要走,眼底剛剛浮現不久的溫情,頓時像是被一盆冷水潑滅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消退乾淨。
隨之重新湧上的,則是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你要走?”
葉雲錦的聲音也跟著一起冷漠了下來,“你剛從趙文宇那群人手裡逃出來,身上的傷還沒處理,現在又要一個人跑出去?”
“你知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情況?”
蘇清禾沒有接話,她倒是想聽聽她的這位好母親到底是因為甚麼,才想要把她留在這兒。
是像蘇家一樣,覺得她是一件很好的商品,留在這兒能夠成為他們葉家未來商業上的助力?
還是說葉雲錦是看上了自己的才能,想要讓自己幫她做出一番成績,好穩固她在葉家的地位?
葉雲錦並不知道自己女兒此時早已在內心展開了對她一連串的猜忌。
她微微深呼吸了幾下,醞釀了一下措辭後,才緩緩開口:“我這大半年雖然把葉家在港城和大陸的政敵清理了七七八八,但還有幾股勢力藏得很深,到現在都沒有徹底剷除。”
“我既然能查到你是我的女兒,那些人的手段並不比我遜色,自然也能查到。”
“你現在離開這裡,等於把自己送到他們嘴邊,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亦或是對整個葉家,都是極為不利的。”
蘇清禾一雙美眸中毫無情緒波動,靜靜聽完之後就回了一個字,“哦。”
她在蘇家的時候就聽夠了這類說辭,真的不想再聽了。
甚麼“外面很危險”,甚麼“你一個人出去會出事”,甚麼“留在家裡才是最安全的”。
翻來覆去其實就一個意思:乖乖聽話,別給我添麻煩。
說好聽點叫保護,說難聽點叫圈養。
所以面對葉雲錦這番說辭,蘇清禾的內心並沒有泛起甚麼漣漪。
待葉雲錦把話都說完了之後,她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說完了?”
葉雲錦微微一怔。
“葉女士……啊不,我該怎麼稱呼你呢?葉小姐?葉總?還是……媽媽?”
最後兩個字從蘇清禾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怎麼聽都有一種很明顯的諷刺意味。
蘇清禾的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直截了當地開口:“在蘇家我受盡了委屈,就那麼苦的日子,我都咬著牙一天一天地熬過來了,靠自己活下來了。”
“流浪街頭的那一個月,我也靠著自己的雙手為自己打出了一條生路。”
“所以你現在跟我說外面很危險?跟我說不能讓我走?”
她歪了一下腦袋,輕蔑一笑,“不好意思葉女士,我在外面流浪那麼久都沒死,並不需要一個缺席了我十八年人生的人來教我怎麼活。”
這段話直戳葉雲錦內心深處的痛楚。
葉雲錦想反駁,想說“我不是故意缺席的”,想說“這些年我也很痛苦”,想說“你不知道我為了找你經歷了甚麼”。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無論她的理由有多麼充分,無論背後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有一個事實是她永遠沒辦法改變的——
她確實缺席了蘇清禾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八年。
而這十八年裡蘇清禾所經歷的那些苦難,她一分一秒都沒有參與過。
她沒有資格說這些話。
書房裡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靜,氣氛無比僵硬。
蘇清禾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趁葉雲錦情緒波動的這個空當,利索地轉過身,朝著書房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可當她試圖開啟大門的時候,無論她如何去壓去擰門把手,大門都紋絲不動。
門顯然是從外面被人鎖死了。
蘇清禾緩緩鬆開門把手,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在了幾步之外的葉雲錦身上。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剛才僅存的一點平和也消散殆盡了,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
“你想幹甚麼?”
葉雲錦已經恢復了冷靜,剛才那幾秒的愧疚情緒,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她依舊用十分平靜的目光看著蘇清禾,語氣不急不緩,“在確認安全之前,你哪兒也去不了。”
“這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
蘇清禾直接被葉雲錦的最後一句話氣笑了,“哈哈哈……好一個命令不是商量。”
“你知道嗎葉雲錦?你說的這些話,跟蘇建國那一家子簡直一模一樣。”
“你跟他們有甚麼不同呢?都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情。”
“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走,不給我選擇的權利。”
“在你們這些人眼裡,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一件東西。”
“可以被擺放、可以被鎖起來、可以被安排用途的東西。”
葉雲錦自然是不承認自己是蘇清禾口中所說的那種人,當即上前一步冷聲反駁:“我和蘇家那些人不一樣。”
“我是你的親生母親,我是真的在保護你!”
“如果我不愛你,那這些年我又怎麼會為了找到你,耗費了如此多的人力財力物力?”
“那為甚麼不直接去蘇家把我帶走?”蘇清禾打斷了她。
葉雲錦好不容易才憋出來的那些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裡。
“嗯?你說啊?”
蘇清禾身體前傾了一點,盯著葉雲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有能力調動那麼大一支車隊,有陸衡那樣的人替你辦事,有這麼大一座莊園,有那麼多人手和資源。”
“那你為甚麼要等到我被趕出蘇家、流落街頭之後,才讓師父出現?”
“從蘇家那樣不入流的一個小家族接走一個孩子,對你來說很難嗎?”
葉雲錦的腦海裡閃過這些年在葉家發生的那些畫面。
葉家老爺子病重臥床,幾房子嗣明爭暗鬥,她同父異母的兄長聯合外部勢力,把她逼到了死角。
那段時間她光是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經用盡了全力,手裡的人脈資源被一層層剝離,權力在被一點點的架空。
她不是不想去蘇家,是真的去不了。
去了,不但救不出孩子,反而會暴露蘇清禾的存在,給那些虎視眈眈的人送上一張現成的籌碼。
可這些話,她能說嗎?
說出來又能怎樣?
說“媽媽當年也很難”?說“媽媽也是沒有辦法”?
葉雲錦自知理虧,但她明明可以選擇道歉,表達自己的愧疚。
可最終卻選擇了保持沉默。
而正是這副一言不發的樣子,徹底讓蘇清禾心裡最後殘存的那一丁點兒期待,一點一點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