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錦看穿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動搖，溫聲說道：“你自己心裡清楚的，對吧？”
“他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
“因為你本來就不是。”
縱然葉雲錦一向內心強大，但此刻和自己的親生女兒久別重逢，情緒多少有些失控，說話時的嗓音都有些哽咽起來。
平復了一會兒情緒之後，她才繼續說道：“十八年前，我和你父親去臨城臨時參加幾天會議，本來距離你的預產期還有一個月，可沒想到你早產了，最後我只能在臨城中心醫院把你生了下來。”
“當天夜裡，蘇家的人買通了護士，趁產房混亂的時候，把你從我身邊偷走了。”
“之後他們偽造了出生證明，給你改了姓，換了名字，以親生女兒的身份養在了蘇家。”
“但他們養你，不是因為喜歡你。”
“是因為那個時候，他們自己生不出女兒，而跟他們談聯姻的那戶人家，指名要一個女孩。”
她不是親生的。
從來都不是。
所以那些年被罰跪、被辱罵、被當成一件可以用來交換利益的物品對待，這些奇怪的點，全都說得通了。
蘇清禾沒有說話，腦子裡飛速地回放著過去十幾年裡那些她早就該看透，卻一直不願意深想的畫面。
鋼琴彈錯一個音，跪兩個小時。
考試從第一名掉到第三名，一巴掌扇在臉上。
家裡明明有很多傭人，可她從四歲起就要自己洗自己的衣服，因為陳婉清說“不能慣著她”。
逢年過節蘇家的親戚來做客，蘇大強和陳婉清就把她叫到客廳裡彈鋼琴、背古詩，像展示一件商品一樣把她擺在所有人面前。
彈完了，背完了，就讓她回房間去，大人說話小孩不許在場。
可蘇建國和陳婉清自己後來生的那個兒子呢？
砸了鄰居家的花盆不用道歉，考試倒數第一不捱罵，要甚麼給甚麼，捧在手心裡當祖宗伺候。
同樣是在一個屋簷下長大的兩個孩子，可待遇的差距卻大到了一個令人無法想象的地步。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
只是一直不敢去想那個答案。
因為如果蘇建國和陳婉清真的不是她的親生父母，那她這十幾年的人生……算甚麼？
算她能吃苦嗎？
蘇清禾想反駁葉雲錦，她想說這不可能。
可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到最後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心裡清楚，葉雲錦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一點一點地印證著她這十幾年來隱約察覺到卻始終不敢深想的那些異常。
沉默了十幾秒後，蘇清禾慢慢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葉雲錦的臉上。
她認認真真地、一寸一寸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女人的五官，心中已經信了大半。
因為眼前這個女人的眉眼和她真的很像。
高挺的鼻樑，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而鋒利的唇形。
這些特徵和她自己臉上的輪廓有著極高的重合度。
高到任何一個旁觀者都能一眼看出來，這兩個人之間存在著血緣關係。
可相信歸相信，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蘇清禾的腦子現在一團漿糊，太多的資訊在同一時間灌進來，她根本來不及消化。
沉默了很久之後，她才再一次開口：“……你甚麼時候找到我的？”
“在你還在蘇家的時候，我就已經找到你了。”
蘇清禾愣了一下，“那麼早？”
隨即很快聯想到師父是她的人，那師父當初收留自己、教自己格鬥，又替自己安排那些事情……
這些到底有多少是出於師徒之情，又有多少是因為接了這個女人的命令？
這個念頭讓蘇清禾的胸口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難受。
葉雲錦並沒有察覺到蘇清禾的異樣，依舊在自顧自地解釋：“剛好陸衡在臨城那邊的地下頗有勢力，所以在你被趕出了蘇家之後，我便讓他偽裝成了流浪者接近你，保護你，每天都把你的情況報告給了我。”
蘇清禾並不關心這些，見葉雲錦一副滔滔不絕的架勢，她冷不丁地打斷：“也就是說，從很早的時候起，你就已經知道我在哪了？”
“對。”
“那你為甚麼不早點來找我？”蘇清禾冷聲質問。
葉雲錦微微蹙起眉頭。
蘇清禾走近了兩步，盯著葉雲錦的眼睛繼續發問：“你說你半年前就知道我在哪了，知道我在江澈身邊，知道我的情況。”
“那你為甚麼不那個時候就來找我呢？非要等到今天？等到我被人綁架了、差點出事了，你才冒出來？”
蘇清禾其實並不想隨便對一個陌生人發脾氣的。
可對方是她的親生母親，她說到底也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而已。
所以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說出口的話，已經從一開始的冷靜理智，逐漸演變為了一個孩子面對母親時的委屈和不安。
葉雲錦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給出了一個蘇清禾覺得完全就是在敷衍她的答案。
“因為時機不對。”
“半年前我手裡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乾淨，我們家一直都在港城那邊發展，最近幾年才開始進軍大陸。”
“無論是港城還是京城，勢力都盤根錯節，牽一髮動全身，如果貿然把你帶回來，葉家的敵人必然會狗急跳牆。”
“所以我需要時間，把所有隱患一個一個地清除掉，才能確保你回到我身邊之後不會再被任何人傷害。”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半年裡，陸衡一直在暗中關注你的狀況，每週都會向我彙報。”
“所以你的一切，我都知道，真到了必要的時候，我會暗中出手幫你，就比如這一次你被綁架。”
葉雲錦說的這些理由聽上去冠冕堂皇，邏輯上也說得通，可蘇清禾卻並不覺得這些理由可以說服她。
“呵……好一個擔心我會受到傷害啊。”
“如果你真的擔心我的安全，那麼我請問，我在蘇家被打被罵的時候，你在幹甚麼呢？”
“剛開始流浪的時候，雖然有師父保護，但師父總有不在的時候。”
“有些好色的畜生會趁機過來騷擾我，我孤立無援只能拼死抵抗，那個時候你又在幹甚麼呢？”
“哦，你在處理你手裡的事情，你在等時機。”
蘇清禾淡淡笑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內心苦澀，還是因為覺得諷刺。
“我不怪你，”蘇清禾搖了搖頭，“真的，我沒有資格怪你，我也不想怪你，畢竟我都不認識你嘛。”
“之前的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只想回去找阿澈。”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葉雲錦，“他一定在到處找我，他一定急壞了。”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在外面著急，我得讓他親眼看到我沒事。”
“所以請你讓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