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禾說完這句話之後,車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中年男人沒有接話,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蘇清禾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椰林,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發呆。
過了大約半分鐘,她才又緩緩開口。
“師父,你知道的吧,我喜歡阿澈,喜歡了很久很久。”
“從高一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喜歡了。”
“只要能夠留在他的身邊……怎麼樣都是值得的。”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眼裡都裹著一層厚厚的、旁人很難觸碰到的東西。
病態的偏執。
蘇清禾微微偏過頭,嘴角掛著一抹淡到看不太出來的笑,“而且師父你想啊……他那會兒剛被甩對吧?心灰意冷,萬念俱灰,覺得自己的真心和這麼長時間的努力全都餵了狗,多難受啊。”
“這種時候呢,忽然有一個女孩闖進他的世界。”
“這個女孩又瞎又可憐,無依無靠,流落街頭,最關鍵的是,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你說他會不會……很容易就心動了呢?”
陸衡眉頭動了一下,雖然沒有說話,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會。
當然會。
一個正處於感情最低谷的男人,面對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幾乎不可能不動心。
這倒不是甚麼高深的心理學,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而已。
蘇清禾把這一點拿捏得死死的。
“而且啊……”
蘇清禾歪了一下腦袋,“說實話,我能成功,那個女人也有一半的功勞。”
陸衡知道她口中的那個女人是指林晚晚。
時隔多日再次提及林晚晚,蘇清禾不再嫉妒,眼神和語氣中均寫滿了不屑與輕蔑,“林晚晚自己蠢又賤,放著我們家阿澈那麼好的人不要,非要跑去找張揚那種二世祖。”
“要不是她自己作死,我哪能這麼容易就把阿澈拿到手啊。”
蘇清禾說到這裡的時候,似乎是覺得車廂裡的氣氛有點太過沉悶和壓抑了,於是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隨意輕快了起來。
“好啦師父,不要這麼嚴肅嘛,我知道我是有點瘋狂,但是你想,反正我當初失明也師父您給的藥丸的功效,藥效到了自然就能看見咯。”
“而且後來做手術復明甚麼的我也並沒有真的動刀,胡主任也是咱們的人,全程都在可控範圍之內嘛。”
她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想措辭,“說起來我其實也沒受甚麼苦吧……頂多就是那段時間看不見東西,生活上不太方便而已。”
“而且當時那些在巷子裡堵我的混混,那不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演員嘛,他們又不會真的打我,就是做做樣子,讓阿澈看到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姑娘被人欺負。”
“所以啊……要說我付出了甚麼慘痛代價,倒也算不上。”
蘇清禾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好像自己受過的那些委屈和恐懼,真的不算甚麼似的。
確實不算甚麼,對她來說只要能留在江澈身邊,沒甚麼是她幹不出來的。
而陸衡聽完了之後,則是沉默了很久。
按理來說,他在臨城地下混了快二十年了,甚麼樣的人沒見過?
心狠手辣的、不擇手段的、為達目的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這些年來從他手底下經過的人,隨便拎一個出來,背後的故事都能拍一部電影。
可是,像蘇清禾這種人……他還真是頭一次遇到。
才十八歲的小丫頭。
為了一個男人,硬生生把自己弄瞎,然後策劃出這麼一場大戲來,每一步都算得無比精準。
最離譜的是,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她還一臉雲淡風輕,好像在聊別人家的八卦一樣。
陸衡在心裡嘆了口氣。
瘋。
真的瘋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比如,“你這樣不對”。
或者,“萬一被江澈知道了怎麼辦”。
但話到了嘴邊,他又咽回去了。
一來,蘇清禾是他的徒弟,他了解她的性子。
這丫頭主意和脾氣都大得很,認定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說甚麼都沒用。
二來……
陸衡的眼神暗了暗,這丫頭的身世太特殊了。
如果她真是小姐的女兒,那自己就更沒有立場去評判她的任何做法了。
算了,管不了。
也不該管。
他收回視線,靠回椅背,不再開口。
……
車隊在沿海公路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最終拐入一條兩側種滿棕櫚的私家車道。
道路盡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園,佔地極廣,外圍的鑄鐵欄杆上纏繞著修剪考究的常青藤。
門口站著四名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見到車隊駛來,動作整齊劃一地拉開了大門。
蘇清禾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景象,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地方排場倒是不小。
車隊沿著莊園內部的石子路緩行了一小段,最終在一幢三層獨棟別墅前停下。
陸衡先一步推門下車,隨後側身替蘇清禾拉開了車門。
“到了。”
蘇清禾彎腰下了車,兩人穿過別墅一樓的大理石門廳,經過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最終在二樓盡頭的一間書房前停了下來。
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女僕,垂首而立,姿態恭敬。
不知為何,蘇清禾的心裡莫名有些發緊。
就好像有甚麼東西,從進入這座莊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無聲無息地向她靠近。
陸衡在書房門口站定,先是深呼吸調整自己的狀態,隨後才抬手敲了敲門,語氣無比恭敬——
“小姐,人帶到了。”
蘇清禾還是見陸衡頭一回對誰的態度如此敬畏。
這不由得讓她對裡面的這個人的來頭更加好奇。
裡面很快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讓她進來吧。”
陸衡沒有跟著進去的意思,只是朝蘇清禾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清禾回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很大,三面牆壁都被深色的實木書架佔滿,架子上陳列著各種精裝書籍和古玩擺件。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紅木書桌,桌上除了一盞鎏金臺燈和一套茶具之外,再無多餘的東西。
而此時,一個女人正坐在書桌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