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兩人面前的是一架有些年頭的施坦威鋼琴。
黑色的琴身雖然已經落滿了灰塵,但卻依舊掩蓋不住與生俱來的貴氣。
江澈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在琴蓋上抹了一把,指尖立刻就被染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蘇大強當初竟然沒有把這琴給賣了,這倒是挺讓我意外的。”江澈隨口吐槽了一句,“幾百萬的東西就這麼扔在這吃灰啊。”
估計是蘇大強一家人壓根就不覺得鋼琴有多值錢,亦或是覺得這東西當個擺件放在房子裡也挺好看,所以就留了下來。
蘇清禾沒說話,她鬆開了江澈的手,憑著記憶裡鋼琴的位置,慢慢往前摸索了兩步。
很快,她的手掌便觸碰到了冰涼的琴鍵,有些僵硬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
江澈看著她緩緩撫摸琴鍵的動作,心裡的疑問終究是沒憋住。
“清禾,有一件事我其實納悶很久了。”
江澈靠在鋼琴邊上,側著頭看她,“你說過,你的父母對你並不好,你曾經的家庭存在十分嚴重的重男輕女的問題。”
這是江澈最想不通的地方。
既然是重男輕女的家庭,既然把女兒當成賠錢貨,那為甚麼還要花這麼大的價錢培養她?
江澈是從小就在貴族圈子裡長大的少爺,自然知道鋼琴這東西可是個無底洞。
先不說別的,光是這架施坦威三角鋼琴,換成現金都夠在臨城買套不錯的房子了。
再加上從小到大請名師的課時費,這筆開銷絕對不會是個小數目。
“既然他們對你不好,為甚麼還要砸這麼多錢讓你學鋼琴?”
江澈問得很直接,他不想跟蘇清禾兜圈子,也覺得沒必要兜圈子。
蘇清禾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輕輕劃過,似乎是在感受那種久違的觸感。
過了好幾秒,她才微微仰起頭,隨即腦袋大致朝著江澈的方向轉了過去。
她沒有回答江澈的問題,而是輕聲反問了一句:“江澈,你想聽嗎?”
江澈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起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著鋼琴,語氣很輕鬆地調侃了一句:“想啊,鋼琴女神的獨奏,別人花錢都聽不到,我怎麼可能不想。”
蘇清禾的嘴角淺淺地彎了一下。
她摸索著拉開琴凳,坐下,調整坐姿,挺直腰背。
當她雙手懸在琴鍵上方的那一刻,江澈能明顯感覺到她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就變了。
先前那個唯唯諾諾、需要躲在他身後尋求保護的小瞎子不見了。
此時此刻坐在鋼琴旁的,是一舉一動間滿是優雅和自信的女神。
叮——
隨著第一個音符落下,死寂沉悶的別墅裡,多了一絲靈動的生氣。
江澈不懂鋼琴,但這不妨礙他覺得好聽。
旋律很舒緩,像是山間的清泉,又像是夏夜的微風。
少年側眸注視著燈光下正沉浸在演奏中的少女,眼神一時間有些恍惚。
記憶的大門毫無徵兆地被推開了。
他想起了高一那年的開學典禮,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蘇清禾。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禮服,像只驕傲的白天鵝一樣坐在舞臺中央。
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整個世界頃刻間彷彿都為之黯然失色,只為襯托出她的光彩奪目。
江澈就坐在她旁邊不遠的位置,聽著她完美流暢的演奏,不急不緩地拉動著肩上的小提琴為她伴奏。
那會兒誰能想到,高高在上的“鋼琴女神”,有一天竟會跌落神壇,變得遍體鱗傷。
更沒想到,她此時此刻會坐在他的面前,只為他一個人演奏。
江澈看著看著,眼睛就莫名其妙地有些發酸。
他故作無事發生地瞥開視線,抬眼看了看天花板,隨即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很快,一曲終了。
餘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隨後漸漸消散。
蘇清禾的手指在琴鍵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慢慢收了回來。
“好聽。”
江澈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啪啪啪地鼓了幾下掌,“看來手藝沒生疏啊,以後我可有耳福了,足不出戶就能聽到名家演奏的鋼琴曲。”
蘇清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其實也沒有多厲害啦……我都有很長時間沒碰過琴了。”
她小聲說道,“剛才有好幾個音都彈錯了。”
“反正我聽不出來。”江澈聳聳肩,“我就是個普通聽眾,在我看來,你完全就是滿分。”
蘇清禾被心上人這般誇獎,心裡被喜悅塞得滿滿的,忍不住抿著嘴笑,臉頰邊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笑過之後她重新把手放回腿上,兩隻手絞在一起,臉上的表情也慢慢沉靜了下來。
“你剛才不是問我,為甚麼他們要花錢讓我學琴嗎?”
江澈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點了點頭,“嗯,是挺好奇的。”
蘇清禾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是不願回憶那些令她難以啟齒的過往。
過了很久之後,才重新睜開。
“因為在他們眼裡,我根本不是女兒。”
她的表情很平靜,似乎是已經坦然接受了事實,“對他們而言,我只是一個商品罷了。”
江澈眉頭皺起,雖然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一些,但親耳聽到她說出來的時候,衝擊力還是不一樣的。
“商品?”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嗯。”
蘇清禾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摸索著朝江澈走來。
江澈見狀上前兩步握住她的手,牽著她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兩個人繼續沿著房屋慢慢散起了步。
“從小我媽就跟我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如學點才藝,將來能嫁個好人家。”
“他們給我報最貴的鋼琴課,給我買了很多裙子,但都是些商務場合才能穿的禮裙。”
“他們教我怎麼笑,怎麼說話討人喜歡。”
說到這,蘇清禾自嘲地笑了一下,“以前我不懂,還以為那是愛。”
“後來長大了,聽得多了,我才明白。”
“他們做這些,只是為了給我鍍金,為了把我的身價抬高。”
“這樣等我成年了,就能作為一個合格的‘名媛’,嫁給某個有錢的老闆,或者是哪個家族的繼承人。”
“然後換回一大筆彩禮,或者給家裡的公司換來幾個大單子。”
蘇清禾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甚麼太大的波瀾,就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所以我弟弟可以隨便玩,可以成績不好,可以闖禍。”
“但我不行。”
“我要是彈錯一個音,就要捱打;要是考試沒考第一,就要被關在我的房間裡不許吃飯。”
“因為商品是不能有瑕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