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院子裡幾盞煤油燈點上,橘黃的光暈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大圓桌,鐵牛、朱師傅幾人圍坐在一起,只覺香氣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
“好香啊……”
老張使勁吸了吸鼻子,“不用嘗,我就知道這鱸魚味道肯定錯不了。”
“瞧你那德性。”
趙老頭嘴一撇,自己卻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這可是四鰓鱸!擱從前那可是貢品,只有大人物才能吃上的東西。”
“可現在我們也能吃上了。”
鐵牛難得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這都是濤子的功勞。要不是他,咱們哪能有這口福?別說吃了,恐怕連見也很難見到。”
“是啊。”
朱師傅點了點頭,“沒有老闆,像我這樣的老傢伙估計都下崗了。哪能像現在,天天有魚有肉,日子過得這麼舒坦。”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裡話外全是對江濤的感激。
可這哪是一頓飯的事?
這是江濤給了一條更好的活路,讓他們這些老傢伙在晚年還能挺直腰桿做人。
莊大海坐在一旁,聽著這些話,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同樣是水裡討生活的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江老闆不光自己幹得有模有樣,跟著他的幾個人,也個個拿他當主心骨,敬他服他。
平時就算鬥鬥嘴,那也屬於自家人一般的親熱。
再看看自己。
打漁不行,跑運輸也不行。
好不容易搭夥的王大頭,還三天兩頭跟他吵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沒一天順心。
真是有句話說得好,人比人,氣死人。
想到這,莊大海心裡忽然冒出一股強烈念頭。
他一定要跟緊江濤!
就算從頭再來,也得在江老闆的船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開飯了!”
正想著,江濤端著清蒸四鰓鱸走出灶間。
林月柔和幾個稍大的丫頭跟在後面,人手兩盤同樣的菜,大圓桌一份,八仙桌一份。
一家人魚貫而出。
“讓大夥久等了!”
江濤笑呵呵地把菜往桌上擺。
院子裡,大圓桌、八仙桌上不一會兒就擺滿了。
清蒸四鰓鱸雪白鮮嫩,紅燒四鰓鱸醬香濃郁,自然是今晚的主菜。
此外,紅燒肉油亮紅潤,黃瓜拌醃蝦清爽開胃,豬油炒南瓜尖翠綠油亮,鹹菜蠶豆下酒正好,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
六菜一湯,每份量都給得足足的。
“吃飯咯!”
鐵牛和趙老頭幾個元老倒不覺得稀奇,跟著江濤這陣子,好東西沒少吃,早就習慣了。
幾個人有說有笑,等著開席。
莊大海見了,心中卻是暗暗吃了一驚。
這、這麼豐盛啊!
他家在廣陵,自古煙花之地,雖說如今不如江南那般富貴繁華,可日子過得也不差,平常雞鴨魚肉時鮮菜蔬,也不是沒見過。
但跟眼前這一比,那真的實在不算甚麼。
看著滿桌豐盛,尤其四鰓鱸和紅燒肉,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要是天天能吃上這些該有多過癮啊!
想到這,莊大海不禁又暗暗嘆了口氣。
這頓還沒吃呢,怎麼就想著下頓能不能跟著沾光了?
好歹也活了半輩子,臨了竟發現自己是個這麼好吃的人?
莊大海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來來來,大家快入座吃飯。”
江濤招呼著眾人。
趙老頭、老張、朱師傅幾個也不客氣,挨著大圓桌坐了下來。
鐵牛拿出幾瓶啤酒,啪啪地啟開蓋子。
晚上喝點沒事。
白天要幹活,那是滴酒不能沾。
這是江濤立下的規矩。
八仙桌那邊,林月柔正招呼幾個丫頭洗手。
這是江濤一再強調的規矩。
飯前便後必須洗手。
雖然不太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江濤說的話,照做就是了。
好在幾個丫頭對這事早就習慣了。
沒人嫌麻煩,也沒人鬧騰,一個個乖乖排著隊,把手伸到水盆裡搓乾淨。
莊大海看在眼裡,心裡又吃了一驚。
這麼多孩子,怎麼能個個都這麼聽話?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打漁跑運輸這麼多年,莊戶人家的小孩見得多了,哪家不是滿院子瘋跑,喊都喊不回來。
可眼前這幾個丫頭,一個比一個乖巧,不光聽話,還一個個乾乾淨淨安安生生的。
這江老闆,不光打漁能耐,連家裡幾個孩子都教得這樣好。
再想想自己就一個小子,卻管得毫無章法,成天上躥下跳,喊破嗓子都不帶理你的。
他心中嘆了口氣。
還是那句話,這人跟人,真是沒法比啊。
“莊兄弟,怎麼唉聲嘆氣的?”
朱師傅一直留意著莊大海,見他坐在那兒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搖頭的,就笑著開了口。
畢竟,這是老闆要用的人,鐵牛他們幾個嘴上不饒人,他再不幫著招呼招呼,那人家心裡該怎麼想呢?
莊大海回過神來,“沒事,就是有些感慨罷了。”
“感慨甚麼呀?”
鐵牛拿起啤酒瓶,大大咧咧地湊過來,“來,倒點啤酒,喝兩口就甚麼感慨都沒了。”
“哎,好好好。”
莊大海趕緊把碗遞過去。
難得人家鐵牛這麼熱絡,他可不好意思推辭。
再說,啤酒啊。
都多少年沒正經喝過了。
自從水裡討生活,他就一直虧一直虧,虧得連口酒都不敢沾。
沒錢買,也沒那心思喝。
逢年過節想抿一口,想想兜裡那幾個子兒,又縮回去了。
還好遇上了江老闆。
要不,這往後的日子,他都不敢想。
“鐵牛,給大家都滿上。”江濤發了話。
“得令。”
鐵牛挨個倒過去,啤酒沫子直往上冒,一碗一碗地滿上。
八仙桌那邊,幾個小丫頭已經乖乖坐好了。
她們喝不了啤酒,但是可以喝可樂。
老鄒小賣部進的啤酒和可樂,基本都搬江濤家了,喜得老鄒又專門跑了一趟申城多進了點貨。
濱江村是窮,但架不住濤子家有錢啊。
連帶著供貨的老闆都對老鄒刮目相看,以為他是哪個富庶地方的零售商,價格都給得格外公道。
“大姐,這次可樂是不是輪到我倒了?”
江錢多再次發難。
以往倒可樂這種風光事,都是江勝男把持,她想插都插不上手。
可今天大姐好像有心事,坐在那兒發呆。
這不正好?
看看鐵牛叔倒啤酒多威風啊。
“你願意倒,你就倒唄。”
江勝男看都沒看她一眼。
江錢多一噎。
總感覺這麼風光的事,老大就這麼拱手相讓了?
她有點不敢相信。
不過管她呢,自己想幹的事幹成就行了。
江錢多屁顛屁顛地抱著可樂瓶,挨個給大家倒。
頭一回幹這活,怕大家說她倒得不勻,倒得很認真,反覆比劃,每人的碗都倒得一般齊。
如此一來,動作自然就慢了。
老八不高興了,拍著桌子。
“二姐,快,我要喝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