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頭領著技術員回去了,老張也已經走了。
今天分成的錢,江濤就先沒提,只跟朱師傅說月薪每個月底發,當月發當月的。
“沒事沒事,江老闆,我們在水產公司都是壓一個月,月底才發上個月的。”
朱師傅非常知足。
這個待遇,哪裡能挑出半點毛病?
“鐵牛,你去船上睡要不要跟大娘說一聲?”
江濤轉向鐵牛。
他這麼問,意思是你要回去,我就先把那兩千分成給你,回家交給你娘放好。
要是不回去,那就明天再說了。
“濤子,我直接跟朱師傅去漁船,我娘那兒知道。”
江濤點頭,“那提成明天再結算?”
“我都行,濤子,要不也跟朱師傅一樣,月底結吧?”鐵牛撓撓頭。
月底結?
江濤心裡一樂。
一天就得兩千,那一個月得多少?
當然,也不是天天都有這運氣,但幾百怕是跑不了的。
真要月底結,怕是到時他們自己都不敢拿了。
月薪一萬左右,在1983年,誰聽了不得嚇一跳?
江濤笑了笑,“明天再算吧。”
“朱師傅,鐵牛,你們真要去船上睡?”
林月柔抱著兩床被子過來,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要不,就在家擠擠?”
說是這樣說,但也就一句話趕話的客氣話。
家裡三間土屋,幾個丫頭都擠得慌,哪裡還能再擠得下人?
“不用不用,船上涼快,習慣了。”
朱師傅笑著擺擺手。
“就是,船上睡著舒坦!”
鐵牛咧嘴一笑,“昨天我跟濤子睡在船上,可香了。”
“行吧,暫時就委屈你們了。”林月柔將被子遞過去。
“不委屈!不委屈!”
兩人接過被子,打了聲招呼,便摸著黑往江邊去了。
月光灑在鄉間小路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江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江水特有的氣息,涼絲絲的,格外舒爽。
“朱師傅,你說濤子這樓房蓋起來,得有多氣派?”鐵牛邊走邊問。
“那還用說?”
朱師傅揹著手,望著天空皎皎明月,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感慨。
“江老闆是有大出息的人,要不是親眼見著,我都不敢信有人能一網下去八百斤鰻魚。”
鐵牛嘿嘿一笑,心裡美滋滋的。
那八百斤裡,可有他一份呢。
到了江邊,跳上漁船。
朱師傅開啟駕駛艙,兩人摸黑進了居住艙。
艙室內有兩張木架床,昨夜鐵牛和濤子擠在一張床上,但和朱師傅卻不好擠一張。
“朱師傅,你睡這張,我睡這張。”
鐵牛幫忙將床鋪好,往自己那張床上一躺,船身隨著江水輕輕搖晃,像搖籃一樣。
“朱師傅,你說咱以後天天睡船上?”
朱師傅在對面床上躺下,“怎麼,怕了?”
“怕?我巴不得呢!”
鐵牛枕著胳膊,望著艙頂,“總感覺像做夢似的,跟著濤子幹,比在村裡種地強一百倍!不,應該一千倍!”
朱師傅沒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誰說不是呢?
他也一樣,從水產公司出來,就像跳出了一口枯井。
跟對了人,這日子就有了奔頭。
漁船在水面上微微起伏,江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不一會兒,響起了鐵牛均勻的鼾聲。
朱師傅翻了個身,望著小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心裡莫名踏實。
說來也怪,這兒他第二次來,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陌生。
好像,他本來就該在這裡似的。
另一邊,老張心情沉重地回到家。
他家老婆子和兒子坐在桌邊,眼巴巴地等著他今天的收成。
見他一臉晦氣地進門,兩人嚇了一跳。
“怎麼了這是?”
老張老婆子小心翼翼地問。
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老張心裡那股無名火“噌”地就上來了。
“甚麼怎麼了?我能怎麼了?”
這語氣衝得很,像是要找人吵架。
要是以往,老張敢這麼說話,他家老婆子早就不慣著,大耳刮子早就扇過去了。
可這一回卻忍著沒動手。
畢竟,老張現在是家裡的經濟頂樑柱,每天能拿十塊錢回來呢。
“壞了,兒子,你爹這是在外面被人擠兌了。”
老張老婆子給兒子遞了個眼色。
“那怎麼辦?要不咱們把家裡那兩隻老母雞……”
母子倆自說自話,老張只覺得莫名煩躁,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行了!你倆瞎說八道甚麼呢?”
“我瞎說了嗎?”
老張老婆子不服氣地頂了回來,“你不就是在濤子家沒比過趙老頭,心裡不舒服唄。”
嗯?
老張心裡一驚。
有這麼明顯嗎?
“娘,這跟趙叔甚麼事?”
老張兒子一臉懵圈,他還停留在自己爹送禮太寒磣那件事上。
“呸,趙老頭有甚麼了不起的?”
老張憤然開口,“本來,今兒個我都把他好一頓壓!可人家家裡有房,能招待縣裡的技術員,能拍濤子馬屁,我拿甚麼比?”
“甚麼技術員?”
老張老婆子耳朵豎了起來。
“你話怎麼這麼多?”
老張瞪了她一眼,“洗腳水呢?”
“早準備好了。”
老張老婆子雖然嘴硬,手上卻利索地把洗腳水端了過來。
老張把腳伸進盆裡,卻不想燙得齜了齜牙。
他想發火,卻見老婆子不滿地瞪著他。
得,見好就收了,今天又沒帶十塊錢回家。
“濤子家不是要蓋樓房嗎?縣裡來了兩個搞圖紙的技術員,這事濤子是交給我張羅的。”
“可趙老頭呢,非要搶著招待人家住他家,說甚麼他家有間房空著,專門給孫子寒暑假住的,條件好得很。哼,瞧把他能的!”
“那不是好事嗎?有人幫你招待,你還省心了呢。”老張老婆子沒聽明白。
“你懂個屁!”
老張瞪了她一眼,“誰招待,誰就在濤子面前露臉,誰就能落著好!”
“本來,兩個技術員要是住村裡別人家,那是我去安排,功勞是我的。現在趙老頭把人領他家去了,倒顯得他比我還能耐!”
老張越說越氣,把腳往盆裡一跺,濺了一地的水。
老張老婆子縮了縮脖子,“那也沒辦法,咱家就兩間房……”
“行了行了,所以才落了下風,比不過人家嘛。”
老張鬱悶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老張兒子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會兒終於開了口。
“爹,你說建房的事,濤子交給你張羅了?”
“那可不。”老張哼了一聲。
“那不就結了?”
老張兒子微微一笑,“趙叔再能耐,建房的事還是你說了算。他搶著招待兩個技術員又能怎樣?等房子動工,那跑前跑後不還是你去張羅?到時辛苦費還能少得了?”
老張一愣,抬頭看了看兒子。
嘿,這話倒是不假。
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可想想還是覺得今天窩囊。
本來,他都已經把趙老頭比下去了,結果最後又讓人家出了風頭。
這口氣,怎麼也順不過來。
“爹,”
老張兒子一臉正色,“要我說,你別光盯著趙叔。鐵牛和那個朱師傅,才是你該防的。人家天天在船上,跟濤子朝夕相處,那情分……”
老張心裡“咯噔”一下,臉上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兒子這話,說到點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