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斤的四鰓鱸,鐵牛幾人硬生生挑了半個小時。
江濤跟莊大海扯閒篇,差點都沒了話題。
從江水流向扯到今年收成,再從家裡的孩子扯到城裡的物價。
還好人家莊大海也不急,也不催,甚至還挺樂呵,以為魚可能撈的量不多,這是在幫他精心挑選比較好的。
要不然,江濤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莊大海剛剛幫他們避免了跟成老大的一場惡戰,於情於理都該好好感謝。
但鐵牛他們那點小心思,江濤心裡也明白。
那是真捨不得這些寶貝魚。
所以,他也沒有催促,只希望他們能夠手腳再麻利那麼一點點。
“濤子,一百斤魚好了。”
鐵牛和老張把含水魚筐吃力地抬上磅秤,待莊大海看到斤數,他們把魚框抬下去,趙老頭便將裝同樣水的空魚筐稱重,這樣減去毛重就是淨重了。
三人臉上都寫著“心疼”兩個字。
江濤掃了一眼魚,心裡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這百斤魚裡頭,摻了不少小魚和鱗片受損的次品,品相比起入艙那批差了一大截。
他有點尷尬地看向莊大海,生怕人家看出來。
可莊大海哪顧得上看這個?
他的注意力壓根不在品相上,而是魚的品種!
魚筐裡那些魚背部隆起,鰓部露出暗紅斑紋。
莊大海整個人如遭雷劈一樣,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瞪得溜圓。
“江、江老闆……你們竟然撈到了四鰓鱸?!”
他難以置信地抓起一條魚翻來覆去地看。
冰涼滑膩的觸感,青灰色的鱗片,鰓蓋邊上那兩對紅斑。
錯不了,真的是四鰓鱸!
瀕臨絕跡的珍饈!
在江上跑了幾年,他也就聽說過,哪曾想今日竟親眼所見,還是整整一百斤!
莊大海心裡樂開了花,恨不得仰天大笑三聲。
原本以為江濤撈的就是些鯉魚草魚,上次那翹嘴鮊都算稀罕了。
可這是四鰓鱸啊!
這玩意兒在城裡大飯店是按條賣的,還得提前預訂。
他轉手賣給那些高檔餐館,一斤少說賺個十幾幾十塊。
這一百斤下來,他跑貨運跑斷腿掙的那點錢,連零頭都比不上。
“好魚!真是好魚!”
莊大海激動得語無倫次,看著江濤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財神爺下凡。
“江老闆,您這可是幫了我大忙了!這魚我要了,全要了!”
這一刻,莊大海覺得自己佔了天大便宜。
江老闆又給他送錢了!
“江老闆,這魚怎麼賣啊?”
莊大海激動得滿臉通紅,可興奮勁兒一過,立馬想到了這個現實問題。
這可是四鰓鱸!
珍稀玩意兒,市價貴得嚇人。
他這一張口就是一百斤,要是按市場價全款付清。
那他身上的票子瞬間就得掏空,褲衩都不剩。
可要是買不起,眼睜睜看著這送到嘴邊的肥肉飛了,那也太不符合他莊大海的作風了。
怎麼辦?
莊大海心裡跟貓抓似的。
直接給錢吧,肉疼。
不給吧,這機會千載難逢。
要不……賒賬?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老臉一紅,自己剛才還信誓旦旦說要按市場價買,這轉頭就要賒,臉皮得多厚啊?
可這魚實在是太誘人了,轉手就是暴利,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看著莊大海想買又肉疼的糾結樣,江濤略一沉吟,“就按……十五塊吧。”
“甚麼?!!”
在場幾人皆是一愣。
莊大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心臟更是狂跳不止。
十五塊?!
十五塊一斤買四鰓鱸?
這他媽哪裡是賣魚,這簡直就是江老闆在發善心施捨啊!
原本他都做好了掏空家底甚至去借高利貸的準備,沒想到竟是這種“白菜價”!
這一百斤魚轉手出去,那利潤簡直不敢想!
莊大海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看江濤的眼神簡直如同看再生父母。
恨不得當場跪下給他磕一個。
而另一邊,趙老頭、老張和鐵牛卻是無語凝噎。
趙老頭心疼得差點背過氣去。
剛才他還說這魚一條三四十,那條魚連半斤都不到,真要按斤算,那一斤起碼七八十,甚至更高!
濤子竟然只賣十五塊一斤?
這比成本價都低啊!
做生意也不能這樣麼做吧?
這是拿金疙瘩當石頭扔呢!
鐵牛更是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想說甚麼,但看著江濤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只是那張黑臉拉得更長了,像是誰欠了他幾百塊錢似的。
老張也心疼得直抽抽,這可是四鰓鱸啊,不是大白菜!
這一百斤得少掙多少錢啊!
朱師傅心裡自然也肉疼。
不過,他明白老闆為何這麼做。
剛才莊大海及時趕到,那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
成老大那幫人手裡有刀,要是起了衝突,難免不會見血。
一旦動了刀子,這事性質就變了,說不定會破壞老闆當前氣勢長虹的運勢。
這十五塊錢一斤,買的是平安,買的是人情,買的是以後在這江面上暢通無阻的通行證。
這買賣可能不值,但絕對不虧!
“江老闆,這價格……這也太低了,我都不好意思啊……”
莊大海搓著手,臉上開心的笑容看著比哭還難看。
這其中一半是狂喜,另一半是羞愧,所以才看著這麼精彩。
“那就趕緊結賬給錢吧。”
鐵牛委屈巴巴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魚被賤賣,心臟就一陣陣地揪著疼。
還好顧忌到莊大海剛才幫過忙,語氣倒還沒那麼衝,要不然場面就難看了。
“對對對,付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莊大海連忙點頭,“一百斤,十五塊一斤,就是……一千五。”
“一千五?”
他猛地一哆嗦,聲音都變了調。
剛才只顧著十五塊一斤不貴,可他忘了這一百斤的基數啊!
這一千五百塊,那是他跑多少趟貨運才能攢下來的血汗錢?
他上哪兒去湊這一千五啊?
“江老闆,這……”
莊大海剛想開口求情。
鐵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道:“莊老闆,我們小本買賣,養家餬口不容易,可不興賒賬啊。”
得,路堵死了。
莊大海急得滿頭大汗,眼珠子骨碌一轉,忽然瞥見了自己的貨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老闆!錢我一時半會兒湊不齊,要不……我把這貨船抵給你吧?”
他急赤白臉地說,“這船雖然舊了點,但也值個千把塊錢,抵這一百斤魚應該夠了吧?”
啊?
看著他這副模樣,江濤一時也是有點懵。
這莊大海也是個奇人,為了買魚竟把船給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