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優雅還沒維持三秒,就宣告破碎。
老張見朱師傅細嚼慢嚥,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裡就來氣。
他故意裝出一副餓了三天三夜的樣子,伸著筷子直奔紅燒肉。
刷刷刷!
左右開弓,幾輪下來,盤裡的肉瞬間就見了底。
朱師傅愣愣地舉著筷子僵在半空。
自己不過才細嚼慢嚥了兩塊,一盆紅燒肉就這麼沒了?
“咳咳,那個……這莧菜看著也不錯。”
朱師傅輕咳一聲,筷子轉向那盤蒜蓉莧菜。
“啪!”
趙老頭眼疾手快地截胡,“這菜補鐵,對身體好!”
說著,嘿嘿一笑,將大半撮莧菜捲進自己碗裡。
朱師傅嘴角抽了抽。
不過還好,盆裡還剩一半。
他正要下筷,老張又從另一側伸出筷子,三下兩下將剩下的莧菜扒拉乾淨。
朱師傅徹底無語,只好將筷子移向那盤涼拌蠶豆。
這總該沒人搶了吧?
結果,老張的筷子比他還快。
一筷子扒拉,盤子大半的蠶豆瞬間易主。
朱師傅舉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
這兩人是不是事先約好的?
明明他們前兩天還在鬧彆扭,怎麼搶起菜來倒配合得天衣無縫?
“噗——”
八仙桌上,江勝男實在沒忍住,但又感覺不妥,便趕緊捂著嘴扭過頭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幾個小丫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她也沒法解釋。
吃飯的時候,偶然察覺到大圓桌上的動靜。
發現幾位爺爺輩的人,竟跟她們這些小丫頭一樣,為了口吃的爭得面紅耳赤。
“大姐,你笑甚麼?”
老三江無憂湊過來,好奇地眨巴著大眼睛。
江勝男捂著嘴,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兩個小丫頭對視一眼,又偷偷瞄向大圓桌,肩膀又開始一聳一聳地抖了起來。
見狀,江錢多不樂意了。
以為這倆人又在嘲笑她那個“江錢多”的名字,頓時氣得腮幫子鼓鼓的,伸手便把盤裡所有紅燒肉都扒拉到自己碗裡。
就這還不解氣,用筷子狠狠叉起一大塊,送到嘴邊用力一咬,以此發洩不滿。
紅燒肉燉得酥爛,被她這麼用力一咬,油汁兒瞬間迸濺出來,順著嘴角肆意橫流,糊了她半張臉,活脫脫一張小花貓臉。
其他幾個丫頭見了,頓時笑成一團,連江悅寧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如此一來,場面一時竟有些滑稽。
大圓桌上,幾個老的爭得面紅耳赤。
八仙桌旁,一群小的笑得前仰後合。
江濤和林月柔看得一愣一愣的,連飯都忘了吃。
唯獨鐵牛,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一樣,依舊保持著固有的節奏。
夾菜、扒飯、咀嚼,動作機械而專注,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頓飯吃得熱鬧非凡,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
朱師傅放下筷子,敏銳地感覺到老張和趙老頭似乎對他有些敵意。
他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難道是因為他的工資比他們多二十?
這個他也沒經驗。
以前在水產公司,他的工資都是比其他人低的,甚麼時候享受過這種“特殊待遇”?
不過,他也沒太往心裡去。
只要老闆待他好,這幫老傢伙愛咋咋地。
誰還不是老頭一樣!
朱師傅心裡哼了一聲,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哎,江老闆身邊的人,除了鐵牛,好像都是老頭子……
難道,老闆就喜歡用老頭?
這個問題,朱師傅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幾人踩著跳板上了漁船,他還沉浸在這種“老年天團”的自我懷疑中。
江濤站在船頭,“朱師傅,全速往東開這麼三十公里。”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
差不多已經十二點半了,還有半個小時就到一點,也就是未時初。
江濤心裡默算著情報上的時間,估計那群珍貴的四鰓鱸魚,應該已經在洄游的路上了。
一個朝東開,一個往西遊,如果方向精準,兩者註定會來一次親密接觸。
“沒問題,老闆。”
聽到命令,朱師傅立刻收斂了心神。
身上那股國營單位退休老技工的幹練勁兒瞬間回來了。
他熟練地推拉油門,調整舵盤,漁船在江面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白浪。
馬達轟鳴,漁船劈開江水,朝東方疾馳而去。
行至江心,前方一艘滿載石子的貨船正逆流而上,船頭壓得很低,兩側激起的波浪如白練翻滾。
駕駛艙內,莊大海正觀察著航道。
作為這條江上跑船的老手,他一眼就認出了對面那艘漁船的輪廓和塗裝。
“應該是江老闆的漁船。”
莊大海心頭一喜。
上次在江濤這買了五十斤翹嘴回去,倒手轉賣掙了將近兩百塊,這利潤竟比跑一趟貨運費掙得還多。
所以,他一直惦記著,想再進點貨,可左等右等也沒接到江濤的電話。
“也不知這次江老闆能捕到甚麼好魚?”
莊大海原本打算今天跑船要是遇不上,就上岸去濱江村打聽打聽。
畢竟,在這片水域,也就江濤這一艘像樣的漁船,辨識度極高。
“減速,鳴笛示意。”
莊大海對著舵手吩咐道,隨即快步走到船頭,眼神期待地看向那艘越來越近的漁船。
“江老闆!江老闆!”
莊大海站在船頭,奮力揮舞著手臂,聲音被江風扯得斷斷續續。
“哎,那人誰啊?”
甲板上,老張探著脖子張望。
趙老頭眯著眼,“誰知道誰啊?”
“管他是誰。”
鐵牛一副憨相,“不要來耽擱我們打漁就好了。”
畢竟,這次濤子可是說的全速前進。
肯定是趕時間速度才快的嘛。
鐵牛是憨,又不是傻。
幾人的嘀咕聲被馬達聲淹沒。
駕駛艙內,朱師傅眉頭一皺,放慢了油門,轉頭看向江濤。
“老闆,前面那條貨船好像在跟我們打招呼,要不要停下來打個招呼?”
江濤正盯著腕錶上的時間。
距離情報顯示的四鰓鱸魚群經過,只剩下不到一刻鐘。
今天出來得有些晚了。
主要是看熱鬧忘了時間。
不過,緊緊湊湊還來得及的。
他抬眼看向那艘貨船,搖了搖頭,“不認識,理他作甚。越過他們的船。”
“我知道了。”
朱師傅方向盤微微一打,漁船稍稍偏了側身,在江面上劃出一道弧線,繞過貨船的船頭,徑直向東駛去,留下一道長長的尾浪。
莊大海舉著的手臂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走了。
但這反而激起了他的執念。
人家不理他,他偏要追上!
畢竟,要是能從江老闆那低價採購一批鮮魚,那豈不是又是一筆豐厚的差價?
只是看著遠去的漁船,莊大海心裡天人交戰。
是現在就掉轉船頭去追?
還是繼續往西開,把船停在碼頭守著到時跟著上岸去濱江村堵人?
若是去追,這一來一回的油費和耽誤的工夫,成本可不小。
若是去村裡找,萬一又岔開,又怕去晚了魚賣完了。
莊大海咬了咬牙,看著江濤漁船漸漸消失的方向,狠狠一跺腳。
“掉頭!追上前面那條漁船!這江老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