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飯店和縣招待所都是搞接待的。
但層級和定位不同。
縣招待所是縣裡的門面,接待的是各級領導和往來公差。
而東風飯店屬於鄉里,名義上是國營飯店,實際上更像是鄉鎮企業的食堂升級版。
劉主任和蔣管事雖不在一個單位,但都是國營體系內的“自己人”,互相都有業務往來,彼此也都熟絡。
“小王,東風飯店你知道在哪吧?”
劉主任開口。
其實,他不太想給東風飯店勻這五十斤鰻魚。
招待所雖吃不下這麼多,但縣裡不還有其他兄弟單位嗎?
鰻魚可是好東西,有眼力的都想要的。
但江濤提出來了,高主任又一口答應,他也不好駁了面子。
“知道,前面拐個彎進去就是。”
小王打了下方向盤,車子拐進鄉里那條老街上,沒多遠就到了東風飯店門口。
劉主任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門口冷冷清清的,往來吃飯的連個汽車都沒有,基本都是腳踏車,這生意遠不如招待所那邊紅火。
也是,這年頭鄉里的飯店,能有甚麼大買賣?
“到後院去吧。”劉主任擺了擺手。
小王將車拐進旁邊的巷子,繞到後院門口。
“嘟——!嘟——!”
他摁了兩聲喇叭。
“誰啊?”
顧師傅慢悠悠出來開門。
他探出頭一看,門口停著輛藍色躍進卡車,駕駛室裡坐著三個陌生人。
不認識。
他以為是停在門口等人的,便又要關門。
畢竟,輕車熟路到後院的,一般都是來送貨的。
可那些小商小販,哪個不是挑著擔子或騎著腳踏車來的?
還從沒見過用大卡車送貨的。
“哎,別關門啊!我們是給江老闆送貨的!”
劉主任連忙探出車窗喊了一嗓子。
“江老闆?哪個江老闆?”
顧師傅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江濤。”
高主任笑著補了一句。
“濤子?”
顧師傅瞪圓眼睛。
這才幾天功夫,江濤都當上老闆了,還買上了大卡車?
“行了,老劉,別逗人家了。”
高主任笑著對劉主任說,隨即轉向顧師傅,“老師傅,我們是縣招待所的,到江濤那收貨,他讓我們給東風飯店勻五十斤鰻魚,要不要?”
“鰻魚?要要要!”
顧師傅忙不迭點頭,趕緊把院門開啟,讓卡車開進來。
這幾日,他沒事就到院門口張望,一直沒看到江濤那小子的身影,心裡還想著貨是不是送給別人了。
這次終於等來了,沒想到竟是縣招待所的人幫忙送貨。
這派頭,可不是一般漁戶能有的。
排面還真不小。
“您幾位稍等,我這就去喊蔣管事。”
顧師傅也是個有眼力見的,聽對方提到縣招待所,知道來頭不小,趕緊小跑著去前廳。
不一會兒,蔣管事急匆匆趕了過來。
“老蔣!”
劉主任跳下車,笑著招呼。
“老劉?”
蔣管事一愣,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他是真沒想到劉主任會親自跑這一趟。
聽顧師傅說縣招待所的人到濱江村收貨,順便給他們送鰻魚。
他原以為只是下面辦事員跑一趟,沒想到老劉這位縣招待所的大主任竟然親自押車來了。
“稀客稀客啊!”
蔣管事連忙遞煙。
劉主任給他介紹了高主任,蔣管事一聽是公安局的主任,心中更覺得震撼。
江濤這賣魚的排面也太大了吧?
竟勞兩位大主任親自過來,這面子,整個鄉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老蔣啊,江老弟說好幾天沒給你們送貨了,這次撈到不少鰻魚,給你們勻五十斤,你看這……”
幾人寒暄幾句,劉主任指了指車廂切入正題。
“鰻魚啊?”
蔣管事連忙點頭,“當然要了!這馬上就要徵收三糧五錢了,到時候有領導下來視察,少不了要吃飯。可我們後廚卻沒甚麼拿得出手的硬菜。”
“以前還好,有濤子給咱們供著,但他好幾天沒來了,我正愁著去哪兒找高品質的貨呢!”
說著,他便迫不及待地湊到卡車水箱邊。
小王跳上車,開啟水箱蓋板,抄起大抄網,嘩啦一下撈起幾條。
蔣管事湊近一看,眼睛都直了。
“好傢伙,瞧這精氣神,這要是上了桌,那可是給咱們東風飯店長臉啊!”
他轉頭看向劉主任,心裡又升起幾分狐疑。
“劉主任,這濤子撈了多少啊?給我們五十斤,你那邊是不是就少了?”
上次江濤抓了幾條鰻魚就把他激動壞了,他可是當成寶貝按條算的價錢。
這次江濤到底抓到多少,竟直接給五十斤,劉主任還眼皮都不眨一下?
“沒事,五十斤而已。”
劉主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而已?”
蔣管事一愣,更糊塗了。
“哈哈,你那甚麼表情?”
劉主任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江老弟這次撈了幾百斤鰻魚,給你勻五十斤,毛毛雨啦。”
“甚麼?幾百斤?!”
蔣管事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都愣住了。
旁邊的顧師傅也是目瞪口呆。
濤子來他們東風飯店賣魚,看著就是個剛剛起步的小漁民。
之前也就螃蟹量比較大,他們飯店都吃不下,還給江濤借了卡車往縣裡送。
本以為那次只是偶然,沒想到這才幾天功夫,又是幾百斤?
濤子這是要上天啊?
“江老弟買了漁船,這幾百斤對他來說都算少的。”
高主任在旁笑著補充了一句。
“買漁船?!”
蔣管事又是心頭一震。
江濤這小子到底甚麼來頭?
這才幾天啊?
就算有顏衛國那樣的泰山北斗幫他,可也沒這麼邪乎的。
就比如他自己,也是得了上面關照,幹了十幾年才混到管事的位置,但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這邊他還震驚著,那邊劉主任已經利索地指揮小王過磅了。
小王在顧師傅的協助下,麻利地稱了五十斤,報出賬來。
“二十五一斤,五十斤就是一千二百五十塊。”
“給錢吧。”劉主任笑著伸出手。
“哦哦,好,好。”
蔣管事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掏錢。
“走了啊,老蔣。”
直到卡車轟隆隆地駛離東風飯店的後院,蔣管事還傻站在原地發呆。
“這濤子也太能耐了。”他喃喃道。
“是啊……”
顧師傅跟著感慨了一句,兩人半晌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