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同志,這船款……您看怎麼付?”
簽好過戶手續,李經理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付款?
江濤輕咳兩聲,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身上總共三千零五十塊。
兩千七百五,是昨天賣魚蝦的錢,加上之前剩的三百。
八十年代,一艘七八米長的機動漁船,全新的少說也得一萬到一萬五。
過戶給他的這條,聽李經理說才用了三年,即便作為處理品,折舊後價值也應該在七八千往上。
三千塊怎麼可能打發得了?
昨天光顧著高興,一門心思想著提船,倒把錢的事忘了個乾淨。
不過,也不怕。
畢竟,這過戶手續都簽了,白紙黑字,李經理還能來個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嗎?
呵呵,都簽完字了才談錢。
這種倒反天罡的操作,也只有在顏伯伯打了招呼的情況下,對方才敢這麼辦。
“老李,咱們都是自己人,就別繞彎子了。”
高主任笑著給李經理遞了根菸,“顏老打了招呼的,這船到底多少錢?給個實在價,別讓江老弟為難。”
“是啊,李經理。”
劉主任也板起臉,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你要是敢亂報價,我那卡車就在院裡停著,信不信我直接撞你們財務室去?”
李經理被兩位大神一左一右夾著施壓,冷汗都流下來了,連忙賠笑,“哪能啊!兩位領導放心,絕對友情價!”
他咬著牙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千塊。江同志,這真的是跳樓價了。這船的柴油機是新的,光拆開來賣廢鐵也不止這個價啊。也就是領導發話了,我們公司就算是半賣半送,支援個體經濟了。”
“三千?”
江濤心頭一動。
真是巧兒她媽給巧兒開門,巧兒到家了。
他身上不多不少,剛好有三千塊。
不過這錢裡,還有趙老頭和鐵牛的分成沒給人結呢。
要不再還還價?
他眉頭微微皺起。
李經理見他臉色不對,登時慌了神,急聲道:“江同志,三千真不能再低了!這已經是成本價了!”
“怎麼就不能?”
劉主任還想再壓一把。
高主任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李經理,再優惠點,你這船放這兒不也是放著嘛。”
李經理苦著一張臉,表情比吃了黃連還難看。
“算了,就三千吧。”
江濤突然開口,制止了兩位哥哥的“表演”。
再往下壓也不是不行,可也不能把便宜佔盡,做人得講點良心。
“痛快!”
李經理如蒙大赦,扭頭就朝財務室跑,去開收據了。
劉主任見人出了辦公室,壓低聲音道:“老弟,這船明明還能再往下談,你怎麼就答應了?”
“是啊,再磨幾句,少說能省個幾百。”高主任也跟著惋惜。
江濤笑了笑。
“再優惠也就幾百塊的事。李經理那是公家的買賣,讓他割肉太狠了也不合適。水產公司效益不好,我這也算是變相支援國企了。”
差個幾百而已。
李經理說“光拆開來賣廢鐵也不止這個價”,這是大實話。
八十年代鋼材緊俏,七八米的鋼製船殼加上柴油機,拆了賣廢鐵都得三千上下。
花這個價買條能直接用的船,跟白撿沒甚麼區別。
“老弟,大氣啊。”
劉主任忍不住嘆了一句。
高主任也點了點頭,眼裡滿是讚許。
江濤嘴角扯了扯。
他哪兒大氣了?
明明是撿了個大漏,大氣的是李經理才對。
三千塊買一艘帶新柴油機的七米機動漁船,這要在市場上說出去,十個人聽了有九個半的說他瘋了。
剩下那半個,得親眼看見船才敢信。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說八十年代的中國,就像一列剛剛拉響汽笛的綠皮火車,車廂裡擠滿了人,但窗戶全開著,你只要能爬上去,就能跟著一塊兒跑。
那時候看這話,也就是當個段子,一笑而過。
現在真站在這節車廂裡了,才覺出這話的分量。
水產公司一條三年船齡的漁船,折舊價七八千起步,顏伯伯一個電話,三千塊就拿下了。
李經理還得千恩萬謝,好像佔了多大便宜似的。
擱四十年後,這種事兒想都不敢想。
別說三千,就是三萬,還得排隊搖號、找黃牛、走關係,一套流程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難怪都說八十年代是風雲際會。
這遍地都是機會。
物價雙軌制還在,計劃內一個價,計劃外一個價,中間那道縫裡,擠滿了第一批下海的人。
倒騰鋼材的、倒騰布票的、倒騰外匯券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膽子大的,從廣東往內地倒電子錶、尼龍襪、摺疊傘,一趟下來頂工人十年工資。
腦子活的,在鄉鎮企業掛個業務員的牌子,滿中國跑供銷,兩三年就能蓋起一棟小洋樓。
更別說沿海這一帶,漁業資源還沒被過度捕撈,一網下去,大黃魚小黃魚帶魚鯧魚,嘩啦啦往甲板上倒,跟倒垃圾似的。
魚販子蹲在碼頭等著,船還沒靠岸,價錢就喊上了。
一條船,一家老小,一年幹下來,萬元戶那是起步價。
他這條三千塊的船,簡直就是一張入場券。
“江老弟,收據好了,您看這錢?”
李經理從財務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收據,還有一個檔案袋,身後跟著個戴袖套的女會計,顯然是來當面點收的。
“你數數。”
江濤也沒廢話,手往兜裡一探,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鈔票,從裡面抽出五十塊錢。
李經理眼睛一亮。
三千塊,擱在八十年代,正經是一筆鉅款。
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四五十,這一沓子頂人家幹五六年。
這位江同志看著年紀不大,這麼多錢說掏就掏,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這年頭,能隨身揣著三千塊現金的主兒,要麼是真有底氣,要麼是真有來頭。
再想想領導親自打的招呼,他心裡那桿秤又往“來頭不小”那頭偏了偏。
李經理接過錢,轉身遞給身後的財務。
女會計接過去,麻利地擼下橡皮筋,食指往嘴唇上一蘸,刷刷刷地數了起來。
那手速一看就是常年跟鈔票打交道的,紙鈔在她手裡像翻書頁似的,不到半分鐘就過了一遍。
“沒錯,三千整。”
女會計把鈔票重新紮好,衝李經理點了點頭。
“江老弟,這收據,還有船舶過戶登記證、檢驗書、捕撈許可證、柴油機保修卡。您收好,這可是船的戶口本,千萬丟不得。”
李經理將手裡的東西遞過來,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嗯,那這船我就開走了。”
江濤接過檔案袋和收據。
“哎哎,沒問題,沒問題!”
李經理連連點頭,滿臉堆笑。
忽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事。
“哦對了,江同志,倉庫裡還有配套的漁網,養魚用的魚護桶,你要不?放著也是放著,一塊兒送你了。”
“行啊。”
江濤大喜過望。
白送的東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李經理人不錯嘛。
不過,剛才他要再往下壓價,這漁網和魚護桶十有八九就不會主動提了。
人情這東西,你退一步,人家往往就進一步。
你把便宜佔盡了,人家嘴上不說,心裡頭那桿秤可就平不了了。
“老李,講究啊!”
劉主任一巴掌拍在李經理肩膀上。
“李經理,這事兒辦得漂亮!”高主任也跟著豎起大拇指。
李經理被他倆這麼一誇,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雙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微微揚起,表情頓時傲嬌起來。
“那是!我老李甚麼時候小氣過?領導都發話了,我能不把事兒辦周全嗎?走走走,漁網和水桶在倉庫,我領你們去。”
說著,邁開步子就往前走,腳步輕快得像卸下了一副重擔,嘴裡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江濤跟在後面,看著李經理那副“可把我牛逼壞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三千塊,一條船,還白饒漁網和魚護桶。
這可真是撿了大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