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醫。
特需病房。
淡淡的夕陽光線自天際那端平行照射過來,穿透住院大樓20層的透明玻璃,在明淨室內鋪落薄薄一層金。
加寬的智慧病床上,柳庭深靜靜躺著,雙目緊閉,鼻樑上架著透明的鼻吸氧管,平穩地輸送著氧氣。
健美的胸口,貼滿了體徵監護電極片,隨著呼吸緩起緩伏,那些細長的線便如水紋一樣微微漫動。
他唇色很淡,但臉色不算蒼白,整體還是挺良好的。
柳青遲坐在床邊,時刻關注點滴情況,間或,仔細觀看安靜的他的體貌細節。
她從未見過這麼“乖”的他,漂亮且精緻,帶著傷也不影響他帥得不給人留活路。
可是,都一天一夜了,他還是不醒。
醫生說,他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嗆水,身上除卻擦傷和一般撞擊傷,沒有危及生命的傷。
生命體徵很穩定,按常理,幾個小時就會醒。
剛才醫生來檢查,一直皺眉,說:“不應該呀!”
柳青遲不太瞭解醫學方面的事,但從她的職業角度判斷,柳庭深確實不應該昏迷這麼久。
昨晚照顧他高燒退去,她一直摸試他手心溫度,暖和而不溼黏,沒再反覆。
不小心趴在旁邊睡著了,驚醒起來會第一時間探他頸脈,確認他還活著。
後來就算清醒著,也會時不時伸手靠近他,用食指、中指手背觸控他頸脈,偶爾也會貼碰一下他的臉。
“柳庭深?吃飯啦。”柳青遲在他耳畔輕喚。
醫生說,他昏迷不醒可能是因為事故發生得突然,對他衝擊太大,被困在了陰影裡,熟悉的人多跟他說話,說不定會有用。
剛才,他最親近的江嶼已經來跟他講了半小時話了,並不見反應。
江嶼受了不小的傷,手、肋骨骨折,小腿骨裂,正在接受治療,柳青遲的媽媽在照顧他。
同時前來照顧柳庭深和江嶼的,還有特衛隊的四名隊員。
他們粗枝大葉,女人們就把他們趕一旁去待著了。
“柳庭深,你能聽出我是誰嗎?”柳青遲又喚。
幾乎是話音散去的剎那,柳庭深的手指顫了顫。
他不斷囈語:“你們……抓了我,就能……我家……休想。”
字音含糊不清。
眉眼顫抖間,額頭漸漸冒出冷汗來。
柳青遲趕緊撳下呼叫鈴,讓醫生來看。
“有本事你就撕票,不然,你以後……這個機會了!”
他像發狠的野獸一樣吼出這句話。
緊接著,他雙臂一抖,伴隨“啊”一聲激烈的叫喊猛地驚坐起來。
“柳庭深。”柳青遲被這劇烈的行為嚇得倒退兩步,卻不忘在第一時間詢問他,“你醒啦,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嘶呃……”柳庭深滿眼昏黑,最明顯的感覺就是左手手背好痛。
他抬手亂抓,被一隻溫涼又細小的手抓住了手。
“別亂動,出血了。”
他眨了眨眼,模糊看見一個好好看的女人:黑頭髮,白面板,綠衣服……
突然,腦袋一重,啪嘰倒了下去。
這時,醫生、護士進來,檢視柳庭深病情。
大夫翻開柳庭深的眼皮,開啟瞳孔筆查眼表、瞳孔變化。
看完左眼,正要看右眼時,柳庭深赫然正睜開了眼睛。
瞧見佔據了全部視野的中年男人,他馬上眉頭一皺,眼睛一瞬不瞬,彷彿在確認甚麼,尋找甚麼。
“先生?”醫生嘗試跟他對話,“先生,你能看見我嗎?”
說著伸手在他眼前晃動。
柳庭深俊麗鳳眸一壓,眼神立刻變得幽寒凌厲,殺氣四濺。
“滾。”猛地一抬手,他便把主治醫生推了開去。
他目光四巡,審視當前環境。
輕微動作間,額頭密密匝匝冒出汗來,同時喘著大氣,好像剛從戰場上下來一般疲累不已。
撐著虛浮的身體坐起,柳庭深急喚助理名字:“江嶼,江嶼……”
緊隨醫護人員趕來的江嶼扒開圍在病床前的護士,由特衛推行靠近:“柳總,我在。我在。”
看見也是混上輪椅坐了的助理,柳庭深頓時怒火竄天:“警察。警察呢?給我叫警察——”
嘶吼著,他就要從床上下來。
醫生勸他有傷在身不要激動,安靜休息。
江嶼也叫他不要起來。
柳庭深不聽這些聒噪。
他胡亂扯掉身上的監護器具,赤腳站到了地上。
“007?009?”他又喊常隨身邊的兩位保鏢隊長的代號。
聽到007這一代號,江嶼和在場的兩位特衛眼神忽然沉寂下來,哀痛之色難掩。
柳庭深習慣了仰高視線視物,非特定情況不會拿正眼看人。
眼下事態混亂,不比尋常,就更不會垂眼去細品每個人的眼神。
他不知007已去世,聽見江嶼說“009正協同警方處理事故案件”,才稍微平靜了些。
江嶼本來在醞釀怎麼說007已經犧牲,但見柳庭深情緒趨於平穩,心想還是再等等好了。
由於柳庭深是事故當事人,又是墜橋車輛倖存者,更是合法入境的華僑富商,警方格外重視。
在處理案件的同時,也加派了警員值守,關注他的情況。
只因特需病房管理嚴格,他們不能像家屬一樣時時守在身旁,而是在公共區域活動。
不等江嶼跟柳庭深彙報事故要點,兩名警察已經來了。
職業素養極好的醫生還在撫慰柳庭深,讓他放鬆神經,好好躺下接受觀察和治療。
柳庭深揮開他,說自己沒事,接著就把擁在身邊搶空氣的一群醫護人員趕出了病房,方便親自跟警方談話。
被人群擠到後方的柳青遲見沒自己甚麼事,跟著也要出去。
知曉她身份的民警及時喊住:“家屬還請留下配合辦案。”
家屬?
柳庭深聽到這種親緣關係,腦袋上立馬冒出一個大大的驚問號。
安城這邊有他甚麼家屬?
冷眼一挑,看見了那個恨不能躲他躲到月亮上去的女人。
她今天扎著慵懶的低丸子頭,水綠針織衫加荼白長褲,外搭極簡款黑色大衣,穩重氣質中裹著明麗氣息。
即使眼下有些烏青,即使腳下踩著軟底拖鞋,形象依舊線上。
柳庭深定定看著,卻不說話。
直把柳青遲看得有尷尬症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