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生生呆愣了三秒,他終於暴跳如雷:“柳青遲!”
“噓——,肅靜。”柳青遲豎指唇邊,示意他注意場合。
柳庭深:“……”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小人!
下午。
管理人員帶死者家屬來把殮好的亡者領走,送去市裡殯儀館,停屍篷寬敞了些。
吃過晚飯,柳青遲無縫上崗,抓緊時間把餘下的殮好。
因被柳青遲帶偏了那麼一下,柳庭深勉強能接受在死人堆裡如常視物了。
但他心裡對人死後的去向的認知還停留在頻繁看見女鬼階段,一時半會做不到離開“辟邪聖物”。
是以,儘管柳青遲說“感覺累的話就回去休息”,他也堅持作陪。
柳青遲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他說:“你不是一個人害怕叫我來陪你嗎,這會兒裝甚麼強悍。趕緊忙你的,完了好回家。”
“哦。那你自便。”
柳青遲一沉浸於工作,就沒時間觀念。
等到腰痛腳木,停下來伸懶腰,想起柳庭深時,見他不知何時搬了張摺疊椅進來,坐在離她極近卻又不妨礙她的地方擺弄帶來的平板電腦。
她探頭一看,是在幫她設計網頁。
頓時,心裡一陣暖。
工作突然間更有勁了。
幾乎是在柳庭深做完網站首頁的同一時間,柳青遲也順利完成了1號停屍篷的入殮工作。
時間不緊不慢來到了此行的第三日。
收拾化妝箱準備去向龍霖辭行時,一名四十出頭的女士和年齡相仿的一位男士找到柳青遲。
一見面,女人業已紅腫如喜蛋的眼睛頓時淚潮翻湧,定定地望著她。
彈指一瞬,清淚決堤。
“柳師傅,謝謝你……”女人撲通一下在柳青遲面前跪下來,聲音哽咽地說,“謝謝你把我兒子完完好好地還給我。”
柳青遲受寵若驚,趕緊伸手去扶她。
女人一哭起來,身體就好似融化了一般,軟綿綿的怎麼都拉不動,旁邊應該是她丈夫的健壯男人也無能為力。
只是安慰,勸解。
女人全然不顧場合,不顧儀容,一個勁地流淚,一個勁地說著字音含糊的話。
內容大意為:剛剛成年的兒子和同學來度假,遭遇橫禍,屍體撈上來的時候他們透過衣服認出,但容貌卻不是他們熟悉的樣子。
昨天帶走兒子去做最後告別時,又重見了帥氣乖巧的那個他。
今天他們就要帶兒子回去鄰省家中安葬,出發前特來感謝把他變回原來模樣的入殮師。
女人反反覆覆說,一腔失去愛子的痛似乎怎麼都吐不完。
直把旁邊如山巍峨的男人說得淚流不止。
柳青遲也沒好多少,只是她的淚都是往心裡流,將那顆也曾柔軟不已的心砌築得更加堅硬。
若非如此,她縱有一湖眼淚也不夠流的。
然而,她能控制住眼淚,卻控制不住生而為人的,包含所有的那顆心。
面對這樣的情況,她也凝噎。
只會一味地託拽著對方手肘,不讓她朝自己跪下。
經過良久的情緒調整,柳青遲向她道歉:“對不起,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對不起。”
說完,側過臉去。
瞬時,明明管控好的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溢了出來。
抬手想拭去,模糊視線裡驀然出現了一張棕色老花紋手帕。
遞來帕子的手白皙而修長。
因為喉嚨哽著,說不出話,便未說謝謝就接了過來,揩拭眼淚。
那個強壯的男人一邊動作安撫著女人,一邊對柳青遲頷首躬身。
反覆多次。
就是沒說一句成形的話。
或許,他也語哽喉頭,欲言無聲吧。
柳庭深將現場每一個人的情緒動作看在眼裡,卻一語未發。
任剋制的繼續剋制,任爆發的肆意爆發,任堅毅的始終堅毅。
只是,在這多種情感交織的氛圍的影響下,那些蒸騰在空氣中的淚汽還是濡溼了他。
曾幾何時,他也為親情這樣崩潰過,也努力著去堅毅。
當所有留不住的都消散,他就變成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送走前來致謝的家屬,柳青遲把化妝箱搬上車。
比她早完成工作的龍霖風姿颯颯找來,要請她去吃飯。
柳青遲深知卻之不恭,爽快答應。
柳庭深是柳青遲隨身攜帶的吉祥物,姐妹小聚沒他說話的份兒。
他預料不及的是,龍霖說的是吃飯,到地方卻是一家路邊燒烤攤。
漫天都是油煙味的小吃街中的燒烤攤!
兩個女人咂著低價啤酒,吃的可歡。
聞著那窒息的味兒,柳庭深不吃就已經撐死了。
他深以為,龍霖根本沒把柳青遲當真朋友,否則不會請她吃這種狗都不理的垃圾。
好在這場不忍直視的飯局終於在兩個小時後結束了,裝感冒用口罩緊緊捂住口鼻的他為了分散注意力,僅用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一個祭品展示位的設計。
這速度,放在他整個業餘設計生涯,排得進前十。
臨別,龍霖趁柳青遲去洗手空檔,湊近柳庭深,說:“柳帥哥,你是在追柳柳嗎?她說你是她本家族人,還是華僑,只在國內待幾個月,你這情況……懸。”
柳庭深看著面前毫無女性溫婉氣質的哥兒姐,滿眼莫名其妙。
龍霖又說:“但如果你能長期在國內,我還是站你的。知道為甚麼嗎?”
柳庭深抬了一抬俊逸丹鳳眼,不語。
龍霖已知這位貴氣帥哥哪種尿性,於是自問自答:“因為你是第一個追柳柳敢追到停屍場來的男生。”
“她、很多人追?”柳庭深沒喜歡柳青遲,純好奇。
龍霖為鐵蜜擂大旗:“那必須多。我們柳美如天仙,身材還賊好,誰見了不流口水?狗見了都打轉呢!可惜我不是男的,又直的彎不了,不然哪有你們的機會。”
柳庭深:“……”
怎麼感覺好像被內涵了。
同時間,龍霖反應過來,及時道歉:“不好意思,我絕沒有說你哈。我只是陳述事實。陳述事實。”
柳庭深勉強接受,又問:“那為甚麼我沒見過有男生找她?”
龍霖突然萎了氣,嘆息:“追是追,談是談,追的人再多,不一定就談的上。”
“為甚麼?”
“還能為甚麼,因為嫌她幹殯葬的晦氣唄。不只她,還有我。我就不明白了,跟屍體接觸怎麼了,哪裡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
“所以我說我站你嘛,你能在停屍場守三天,說明你思想正面,不像那些人。不過你要加油啊,我們柳可不好追。還有,她喜歡斯文溫柔型的,你、可能有點不太符合口味哦。”
“甚麼口味?”柳青遲一回來就聽見話尾兩字,“還沒吃飽嗎!”
“說找物件的口味,不是吃的。呃,也可以是吃的。”
“?!”
周遭陡然迷離起來。
聽話的人還沒品出味來,說話的卻急急忙忙抓起揹包,期期艾艾說:
“我剛想起還有點事要忙,就不送你們啦。柳,下下個月我就調回安城了,你一定要來接我啊。拜。”
手兒一揮,眨眼躥進人群不見。
柳青遲喃喃:“神經兮兮,寄生蟲入侵啦?也沒吃生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