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逛到裁製壽衣的房間,江嶼還是跟著,偶爾問一句還有呢?
等到擺席吃飯,他都是坐她旁邊,讓她想想還有沒有,把那個不能吃席只能吃素孤零零的老闆哥完全拋諸腦後。
從柳庭深身邊經過時,直接忽略掉。
他聽柳青遲講過,逝者停靈期間,身為孝子的柳庭深除卻吃飯、上廁所、抽空補一覺,其餘時間都要跪靈,哪兒也不能去。
是以他便不用貼身伺候。
再者,今天剛好是逝者頭七,儀式較多,柳庭深自從告完祖來到靈堂,就一直沒閒過,身邊總有人提點他做各種事。
柳青遲今天轉得眼冒金星,協助年邁的老祭司做完引魂儀式後,她把接待照顧柳庭深親友的任務交託給四十多歲的族媳婦,自己收拾收拾回家了。
見江嶼還尾巴一樣跟屁股後面,她說你去休息吧,我如果又想到了,明天再告訴你。
明柳村歷史悠久,現有屋舍五六百戶,是個超級大的村寨。
柳耀文停靈的屋舍,是柳庭深的祖父當年掙了錢回來修造的小洋樓,坐落在寨子正中。
小樓距今已有四十餘年光景,從前曾是全村第一氣派豪宅,隨著時代發展,新舊更迭,如今卻已陳舊斑駁,夾在棟棟新式別墅間,毫不起眼。
他家距柳青遲家足有五百米遠近,需要開車過去。
柳青遲迴到家已是一點多,隔壁家的狗都睡了。
她洗吧洗吧舒服躺上床。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硬仗——每次族中操辦喪禮,她都要協助老祭司做法事,同時還要學習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宗族祭司。
當祭司是一門龐雜且不容以玩心對待的課業,要用一輩子修習。
☆☆☆
“叮鈴鈴——再不起床就餓死啦……”
催魂的鬧鈴五點就嚷嚷不停。
柳青遲關掉,臉埋枕頭裡繼續睡。
迷糊了五分鐘,嘩啦一下爬將起身,梳洗整齊即刻往柳庭深家趕。
倒不是沒有她地球就停轉了,只是幹殯葬久了,習慣天一亮就在主家現場,看看需要補充些甚麼,檢查哪裡有差錯。
還好,族人們都很盡心,不像她見過的某些人家,辦個喪禮么蛾子頻出。
眼下沒做法事,柳庭深去補覺了,靈柩前有十幾個中年晚輩在聊天。
輪流燒香燒紙。
見到柳青遲,他們喊的喊她阿姑,喊的喊她姑奶,尊卑倫常遵循得很到位。
柳青遲只是點頭致意。
她輩分高,好相處,未來祭司的身份尤其特殊,在村裡幾乎橫著走。
連燒香燒紙都沒她的份。
靈堂沒她的事,她索性去法器間幫寫一些門報、孝單。
穿過走廊時,柳庭深那傢伙莫名闖進神思。
忍不住留意他睡哪裡。
想他那麼講究、嬌貴,睡不睡得慣老家的舊房子。
不知族媳婦拿的哪家的被子枕頭來給他,是不是新的,有沒有異味,他一整天都陰陰鬱鬱的,有沒有再得罪人……
思想間走到廊道拐角。
忽然,眼角餘光瞟見房門罅縫的屋子裡有一個黑影,一動不動坐在單人沙發上。
打盹!
旁邊的鐵藝床上,睡著duang大兩個人。
柳青遲湊近一看,確認那個靠沙發上打盹的正是柳庭深。
有床不睡,修甚麼仙!
柳青遲嘖嘖兩聲,搖頭走了。
再見柳庭深,是在這一日的法事開始後。
他跪在靈前,在本輪經文唸誦的過程中,應某一特定節點行拜禮。
引魂法事一天一場,早晚各半。
每次時間視情況而定,三小時是起步量。
前半場柳庭深狀態還行,撐過去了。
後半場漸漸有些不對勁,他跪著跪著不自控地開始身體搖晃,虛浮得厲害,隨時可能一頭栽地上去。
柳青遲本不想管他的,他那麼招恨,從隔空到見面,又到現在的微熟,都沒尊重過她,否則路上她也不會故意拿“老員工”嚇唬他。
可由事態這樣發展下去,必會引生出更多麻煩,屆時不定又是她來操心。
柳青嶽對她使的那點算盤,她心如明鏡著呢!
——極重禮教的他肯定也深受柳庭深無禮之害,剛好也有意對她的不正道小懲大誡,才特意把她和那位神仙放一處,折磨她。
☆☆☆
“喂,小庭嘉,過來。”
院外,柳青遲撇腳靠在院牆,指間拈一杯茶水慢慢呷著,半是命令半是哄地對路邊玩耍的一男孩說話。
“太姑奶,你喊我做啥?”小庭嘉屁顛屁顛跑過來,看著像大明星一樣高挑美麗的老祖宗。
八九歲的小孩身板敦實,眼神清澈,面對長輩很是態度乖巧。
“裡面那個哥哥看到沒,”柳青遲視線引導孩子看向柳庭深,“他爸爸死了好可憐,你覺不覺得?”
小庭嘉:“是有點可憐。”
柳青遲:“更可憐的是他還是個殘疾人,你看他,長那麼高長那麼帥,卻連路都走不了。”
小庭嘉:“所以我媽說嘛,人沒有十全十美,他們家那麼有錢,他生活得像個王子,肯定要受些金錢之外的苦。”
柳青遲:“你媽很有哲思,說得對。那我們作為他的親人——”
“如果我能跟他交換就好了,有花不完的錢,甚麼都不用做,爽呆了絕對!”
孩子打斷老祖宗說話,自顧自幻想上了。
柳青遲:“……”
她揪起小庭嘉耳朵,俯下老夫子般嚴厲的目光。
說:“臭小子,你還挺會想呵,你們老師就是這樣教育你的,思想這麼腐敗!”
她手上勁兒輕,孩子知道她沒動真格,便不怕。
於是呲著大牙嘿嘿笑:“太姑奶我錯了,我隨便說的,不是真的想那樣。我才不想只有錢沒有爸爸媽媽嘞。”
得了饒,他跟柳青遲說如果沒有要他做的事,就去玩了,小夥伴們還等著。
說完要溜,柳青遲眼疾手快拎住他後領,跟他講了一小節家族大義的課。
“甚麼!您喊我去幫那個人跪!我不去。”
被柳青遲一堂課繞下來,小庭嘉終於反應過來她的真實目的。
“我爸爸說那個人奇葩得很,瞧不上我們這裡的飯菜,吃飯只吃白米,一桌子菜挑挑揀揀的一個都不吃; “又沒禮貌,昨晚上我媽幫他做了好多事,還把我家的被子給他睡,他連頭都不帶點一下。不去不去。”
柳青遲:“……”
孫砸的公主病最終還是像病毒一樣輻射開,害及了他人!
“我問你,你們現在讀書的又寬敞又漂亮的學校是哪個出錢修的?”
“耀文大伯呀。”
“這就是了嘛。你耀文大伯在世的時候給你們建學校、買課桌、裝圖書室、修運動場,讓你們的學習生活變得比我們那時候舒適,現在他去世了,不管他兒子好不好,你們這些受益的小輩是不是都應該去跪一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