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G省國際機場,貴賓樓接機大廳。
柳青遲及父帶著得力助手阿碩、小雪和幾位族人,在VVIP廊橋口等候柳庭深。
他專機直達,即將下機。
A國到G省,航程一萬多公里,專機,一趟五百萬打底……
光想想就知道是怎樣的皇帝派勢。
還未見到人,柳青遲就腦殼抽抽地疼。
跟淳樸直爽的百姓打交道習慣了,她真心不想和至死講究的富豪接觸,肯定很難伺候。
就說族長把接洽柳庭深的任務交給她後,柳庭深每次打電話來問她這邊接喪、辦喪禮所需物品的準備情況,語氣一如幾月前傲慢。
剛才打電話來說到了,問她們準備好接機沒有,口氣也冷冰冰的,搞得幫他的族人們都是他生意上的乙方似的,一副你們要事情辦出了問題,就等著承擔責任吧的天老爺姿態。
若非生性文靜,她鐵定也冷冰冰回他幾句。
為人處世這麼差勁,真不知道以後他家公司怎麼辦,員工們都要跑路吧。
柳青遲胡想了一會兒,突然前方光線柔和的專機廊一隊西裝革履的人緩慢而肅靜地走來。
浩浩蕩蕩,一眼看不到盡頭。
個個高挺筆直,動作整齊劃一。
知道的是富豪靈柩回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儀仗隊的哥哥們出行。
“請問你們哪位是歸辰殯葬的柳先生,迎接老柳總亡靈回鄉的負責人?”一位年輕的男士率先從隊伍裡走出,問見勢起身的眾人。
柳方承上前,操著不甚標準的普通話說:“我就是。”
對方禮貌與柳方承握手,說:“我是柳總的私人助理江嶼。接下來有勞柳先生了。”
柳方承:“江助理言重了。自家人,應該的。”
客套過後,柳方承向江嶼介紹同行眾人。
重點介紹柳青遲是本次接靈儀式的宗族祭司時,江特助目光一怔,視線在她身上來回掃量。
眼神裡透出難以言說的怪異。
但目光柔和,看起來只是極為紳士的行為。
柳青遲也看他。
不得不說,柳庭深的助理給人初印象真的好。
年輕帥氣,精緻斯文,一眼就知是個靠譜的。
似乎是出於禮貌,江嶼沒有跟形容不同尋常的柳青遲握手,只微微頷首為禮。
待他把意味深長的目光收回,柳青遲開口:“那個,”望著已經在大廳站作一片的,身姿不凡的帥哥哥們,目光向仍在蠕蠕而動的後方去搜尋,試圖找出柳庭深來,“你家老闆……”
她語氣疑問,江嶼“噢”了聲,說:“柳總為老柳總扶靈,在後面。”
後面?
柳青遲抬高眼睛,視線越過道道黑影去看。
代柳庭深掃墓時,他傲氣凌人地說自己一米九,那在這一群看起來幾乎是一米八幾的男人間一定很突出,容易認。
然而瞧來瞧去,柳青遲也沒看見身高特別出挑的人。
江嶼見狀,解釋:“老柳總萬里回鄉,柳總怕他老人家路上孤單,所以多叫了幾個特衛護送。”
看著漸漸要把候客大廳塞滿的“幾個”特衛,接靈眾人暗暗撇嘴。
良久。
終於不再湧出的隊伍井然有序向兩邊漸漸分散開來,退避左右,微微躬身,肅穆地等待著。
一派迎接至高至重的大人物出場的陣仗。
接著,闢出的通道間,一位彪形大漢如山一樣緩緩碾過來。
他的前方,一架輪椅在他的推動中輕聲前行。
輪椅之上,坐著一位年輕男士,年齡大約二十六七歲。
他一身黑西服,白襯衫,黑緞領帶,左臂袖孝章; 抓一頭帥氣的龍鬚背頭,頭髮烏亮烏亮的,看著時尚又不失嚴正; 五官格外深邃立體,有點子混血兒那味。
但細看,卻驚奇發現此人中式帥哥氣很濃,比網上那些十級修容修出來,打光加濾鏡的更為亮眼。
他懷裡紋絲不動地抱著一張遺像。
照片上的人面帶微笑,儒雅,和善可親。
是柳耀文無疑。
所以,懷抱遺像的人……一定就是柳耀文的獨子柳庭深了!
他,是柳庭深?!
相機裡吼著自己身高190,跪姿高度130的傲嬌、傲慢、傲氣十足的男人,他他他,他居然是個殘、殘疾……嗎?!
怎麼會!
只聽過柳耀文誇自己兒子樣樣好,沒聽說他兒子是殘疾啊!
柳青遲訝然,看了眼親爸。
柳方承也驚訝不已,卻裝得好一派老成持重。
身邊同樣驚訝的小雪用胳膊拐了拐柳青遲,用眼神問她:“甚麼情況?”
柳青遲給她個“我怎麼知道”的眼神,轉過了頭,繼續去審鑑柳庭深。
柳庭深當金主爸爸的時候,把服務方當狗按地上蹂躪的事宛如昨日,公司裡現在都還在罵,突然一下看到他這般情況,誰能不傻眼?
大概是父親逝世的原因,那個憑說話就給人以不可一世印象的男人此刻神色蔫蔫的,眉眼低垂。
偌大一個人,瞧著卻像只被雨淋溼的小狗,特別惹人心憐。
柳青遲就這樣靜靜看著他——全場唯一焦點,百般滋味在心裡翻騰。
不知是在感慨他不愧為柳家人,生得真好看,還是在揣摩他驕傲性格是否是因身體殘缺造成。
很複雜的心情。
她是個性情沉斂但情感豐富的人,越是遇到讓人手足無措的情況,就越是平靜理智。
這一點,連她爸那個幹喪葬幾十年的老資格都佩服。
於是,在這古怪氣氛縈縈的當口,她工作發條啟動,拿起小雪手裡端著的一方黑布,提腳上前,態度淡然地走向柳庭深。
“你好,我叫柳青遲,終於見面了,歡迎你回家。”清眸微垂,和善微笑。
三米外的柳庭深稍稍挑起一絲視線,看了她一秒,垂下。
未置一言。
好似他抬那一眼,已然是給對方莫大的尊重了。
柳青遲:“……”
算了,孫砸出身富貴心氣高,不跟他計較。
察言觀色的江特助利索將話接過,跟柳青遲交流。
言語間,不露行跡地替老闆粉飾形象,說甚麼老柳總病重期間柳總如何辛苦,老柳總走後柳總又如何痛苦,他正值心傷期,茶飯不思,不想說話。
讓柳青遲有甚麼問題、意見、建議、要求直接跟他說就好。
面對為人謙和,八面見光的江嶼,柳青遲嘴裡只能吐出“好好好行行行”等字眼。
看著柳庭深身後巨大的西式靈柩,她對江嶼說,按照安城這邊的習俗,遠處回家的亡者靈柩路上不能見光,要用黑布蓋靈,遮擋光線。
等回到村裡,再依本地規矩重新裝殮,超度,然後下葬。
說完叫來助手,合力將一丈見方的黑布展開,嚴謹地覆到柳耀文“身上”,並低聲唸誦旁人聽不清的辭。
全程再沒關注柳庭深一眼。
表現之專業,引得在場眾人傾耳注目。
? ?柳庭深微殘,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