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接嘴:“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三哥雖然走路是慢了點,但是努努力,思想還是能跟上的。
“您還不算老,能看見能學習的還有很多,身為族長,只要能看著後輩們把老祖人遺留下來的優良文化傳承下去,管他是歪門還是邪道是不是?”
這話悠悠然一飄出,身前身後一堆族親站的站隊柳青遲,站的站隊族長。
在青山碧水間展開了一場關於傳統是該嚴守本貌,還是該應時代進步而革新的辯論。
這是個年輕人主導未來的時代,結果不出意外是柳青遲隊贏了。
老族長隊皆是年邁體衰之輩,人又少,縱然學識如淵,經驗斗量,也說不過,於是悻悻然朝前走了。
瞧著拄麒麟老木杖一歪一歪,又自攜一股清風的族長,柳青遲淡淡笑了。
她珍視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敬重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守護者。
否則她也不會在學業完成後,放棄光鮮光明的前途,窩在安城這個五線小城陪親爸,三天兩頭跟死人打交道。
不過,敬重文化守護者是情感使然,對於一成不變甚至想矯正倒行的思想,她堅決不順從。
她可以在西式葬禮上當主持人,也可以在中式葬禮上誦祭文,給壽材刷漆是一把好手,在骨灰盒上畫畫也毫不遜色老師傅……
從小耳濡目染,長輩手把手教,一些小眾的文化,她不說了如指掌,通曉的程度已然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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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柳青遲正在給一具壽盒描金,電話突然振響:“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鬼見馬上去投胎的老闆大人,快接電話。我人見人愛……”
魔性的鈴聲催命一樣在空闊的工作間迴盪。
穩如泰山勾完一筆,這才慢慢滑了接通。
“小遲,你在公司嗎?”柳方承渾厚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
“在呢,爸。在畫盒。”手機開擴音,柳青遲一邊將勾線筆放好,一邊把金墨上蓋,“您還沒回來?”
拿著手機離座,舒展四肢走向窗。
入秋季節,風雨無常。
白日豔陽高照,入夜卻雷雨交加。
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柳青遲立在公司三樓,隔著雨水蜿蜒的寬大玻璃,看公司院裡的幾株冬青樹狂魔亂舞。
“又下雨了,爸您回來開車小心。”她關切提醒。
“我今晚在明柳村歇,不回公司了,”柳方承說,“族長喊大家開會,我送完貨直接就過來了。”
“開會?開甚麼會?”柳青遲問。
柳方承那邊低低嘆了聲,靜默須臾後說:“正要跟你說這件事。柳耀文你還記得不?就是清明節在你那個代祭平臺上下單祭掃我們全族墳墓的那個柳庭深他爸爸。”
“嗯。他爸怎麼了?”
“哎——!”
“……?!”
“柳耀文走咯!”
“!”柳青遲心裡陡然一咯噔。
柳耀文這個人只是她家遠之又遠的一個族親,本沒機會存放心裡。
但這個名字在明柳村,乃至整個安城,那光彩程度完完全全蓋過幾乎包攬全城各鄉殯葬業務的她家,想不知道都不行。
因為他們家實在出息,實在有錢,對家鄉的價值實在大。
他們家的發家史有許多個版本,其中最不可信也最可信的一版是:
柳氏共祖墳冒青煙的時候蔭庇到了他們家那支,從柳耀文的父親那代起,他們家就一直在外做生意,姻親都是從政人員,幾十年的人脈積攢,地位非同一般。
如今的柳姓一族裡,屬他們家身價第一,財富第一。
前幾年,柳耀文他爸百年歸天,他帶回來安葬,之後他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年年回來祭掃,家族宴上她見過幾次,還承了他幾聲姑奶奶尊呼,印象很不錯。
且他連續回來的這幾年,為家鄉做了不小貢獻,主要出資於教育和山水保護,十里八鄉的人都很禮敬他。
柳家也因有這樣一個傑出的族親而感到驕傲。
然而,這樣一個和善的企業家,居然走了!
他才多少歲?有五十嗎?最多也不過六十吧。
他這一走,他那個趾高氣昂的兒子會怎麼樣?
性格那麼爛,是個敗家子吧,那他們家那麼大的集團……
“喂,小遲,你在聽嗎?”沒有收到回應的柳方承呼叫。
柳青遲遲鈍地應了聲,對面才繼續說話。
柳方承說,柳庭深聯絡了村委會和族長,要按照他爸的遺囑讓逝者落葉歸根,魂歸故里,他在A國舉行完遺體告別儀式後,不日將扶靈回國。
祖籍這邊的一應喪葬事宜,請族長和村委代為操持。
經過商討,柳耀文的葬禮由“歸辰殯葬”操辦。
自家人,絕對的盡心盡力。
全市一半以上的殯葬都是“歸辰”操辦,柳青遲一點不意外這樁生意敲門。
何況主家還是本家人。
即使無關生意,都要幫忙的。
不料想,柳方承嗯嗯呃呃幾聲後,竟然說要讓女兒到時候跟自己一道去接靈,他負責開靈車,她負責與柳庭深的接洽。
柳青遲當即回絕:“我不去。”
柳方承說,現在村裡幹過國際業務,接觸過海外人士,普通話還說得好,主要是熟知喪儀禁忌的就她一人,不去沒人合適。
柳青遲聽後,自嘲式反問:“爸,我沒聽錯吧,我甚麼時候幹過國際業務啦!”
柳方承:“你那個天涯代祭不是對接過很多海外客戶嗎,勉強算國際業務的嘛。”
柳青遲:“……”
“那我也不去。”她依然拒絕,“你讓公司裡其他人去吧。我有別的事要做。”
歸辰殯葬從一個棺材紙火鋪,發展到如今的企業化運營的殯葬服務公司,業務涵蓋之廣,只有客戶想不到,沒有歸辰做不到。
接個靈而已,除了她,還有的是人選。
那個柳庭深,跨空間都那麼難搞,面對面豈非要逼她放下斯文,上手撕人?
柳方承擰不過女兒,把電話給了族長。
於是族長用他蒼老但威嚴的嗓音說,柳耀文是柳家人,魂靈歸鄉當然要柳家人去接。
再者,她是從小就被選為祭司培養的人,而柳耀文則是本族頗為光宗耀祖的後輩,他的身後事自是不能尋常對待,必須由她這個實習祭司兼長輩去接。
柳青遲想反駁句甚麼,族長又道:“身為柳家人,不做柳家事,別怪三哥不講情理召開宗族會‘討論’你那個網上代祭行為。”
柳青遲:“……”
知道她是個創新派,不拘舊制,便拿她最為在意的事業來牽制她。
老傢伙,真懂拿捏人!
“三哥一向通情達理,不要動不動就這麼嚴肅講話嘛。”柳青遲服軟,略似撒嬌地說,“我也不是不去,主要怕人家國外回來的老總看我年紀小,覺得我們這些家裡人敷衍,到時候連累到族長您可怎麼好。”
“不過既然德高望重的三哥都發話了,我還有甚麼好顧慮的。我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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