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看完,就隨手把規則紙轉交給身後的兩名記者,自己又伸手向蔣書文要了一張。
然後,他沒著急離去,而是接著問了一些蔣書文在報社裡的生活情況,感覺差不多了,才把採訪的權力交到記者們手上。
奇怪的是,已經很久了,佘慶紅還沒有帶著副主管過來。
也許是她也並不敢隨意接近副主管,或者激怒編輯?
那倒是件好事了。
等到記者們也問了不少問題,他們才站起來告別。
木門閉合,擋住了蔣書文不捨的目光,陳韶走在走廊上,又一次感覺到距離被模糊了。
他倒是還好,有樂華旅館的經歷打底;翟永和黃秋素走出長廊時步伐都有些不穩。
“謝謝……”
翟永還有點驚魂未定,他捏著口袋裡的規則紙,不明白自己面對蔣書文時為甚麼會忽然那麼生氣。
陳韶搖了搖頭,沒說話。
不管是因為他本身性格如此,還是因為這一天受到的刺激和汙染太嚴重了,翟永都已經犯錯了。
只是死期可能被陳韶人為地拖延了一些。
已經五點多了,秋風有些發冷,也確實到了飯點。
新聞中心裡陸陸續續走出來許多記者,老員工們裹挾著新員工,又遠遠地招呼翟永和黃秋素去食堂。
白日報社居然還有食堂?
陳韶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報社員工大部分還是人類,也確實需要定期進食。
他們也就跟著人流往新聞中心後面去。
食堂同樣是紅磚房子,有些年代,只有矮矮的一層;宿舍樓要高一些,和食堂隔著一個小花園。
陳韶拐進食堂,就看見上午還在會議室見過的新人們被老員工圍著,每張桌子都熱鬧極了,他甚至找不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那些細碎的話語也就嘈雜著鑽進了他的耳道。
“你是怎麼想到要來報社應聘的?你家離得那麼遠。”
“你每次和人說話的時候,都不敢對視,為甚麼?你不覺得自己的這些舉動很有趣嗎?”
“怎麼不說話?當記者可不能這麼沉默寡言,待會兒我帶你去練習一下采訪。你應該也很好奇吧?”
或許是礙於這只是入職第一天,記者們並沒有問太多深入的問題,但密集的人群和詢問還是讓新人們手足無措。
陳韶帶著編輯中心的工牌,倒是沒人敢光明正大地來接觸他。翟永和黃秋素也就得以鬆了口氣。
但這口氣松得似乎有些早了。
他們飯還沒吃到一半,佘慶紅就笑盈盈從門口進來,掃視了一圈後,徑直朝陳韶這邊走來。
“翟記者。”她安撫似的微笑,“吃著呢?不急。副主管的意思是,可能是剛來報社,還不適應。等你吃完,我們再去練一練。”
翟永一下子就僵住了。
練甚麼?
採訪嗎?
但那份新規則上寫的是不要隨意前往後面的接待室……
他肯定不能去啊!
“今天的採訪內容很多,我還沒整理。”翟永強作鎮定道,“或許明天?蔣書文的經歷真的很值得深入研究。”
“明天嗎?”
佘慶紅咀嚼著“明天”這兩個字,表情意味不明。
“真的確定是明天嗎?”
翟永下意識去看陳韶,卻只看見了他低垂的側臉。
沒有任何表情或提示。
“如果確定是明天的話,我就現在去告訴副主管了。”
佘慶紅還在笑。
翟永總覺得她嘴角的弧度在變大,就好像……
就好像期待著翟永確定這個選擇一樣。
理智告訴翟永,她這副表情大機率只是恐嚇,但翟永忍不住去思考她真的為此開心的可能性。
這個可能存在嗎?
她是真的很期待,還是說只是偽裝?
選擇明天去,應該不違反規則才對……
蔣書文的過去確實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案例。
因此他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點了頭。
佘慶紅的笑一點點落下來。
翟永不由鬆了口氣。
但下一刻,女記者故作哀嘆的聲音就響起:“真遺憾,沒想到我們的新同事還沒正式開始工作,就已經墮落了……”
周圍的嘈雜一頓,翟永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停留在他身上,幾乎刺得他發疼。
怎麼會?
他的思緒一下子亂起來。
只是因為採訪時沒有控制住脾氣,又把新採訪推遲到明天,就算是違反了規則嗎?
副主管說的採訪練習,難道其實是給他的最後機會?
本就因為長時間停留在列車事故報道中而酸脹不已的腦袋更疼了,有人在耳邊焦急地提醒他冷靜,那熟悉的聲音卻反而讓翟永更為暈眩。
“冷靜!冷靜!”列車員楊天蘊的聲音呼喊著,“不管是遇到甚麼,不要讓恐懼擊倒你!不要讓怪物給你冠上任何名頭!反駁她!”
翟永竭力識別話裡的內容,但整句話都模糊不清,他只能感受到話語裡蘊含的焦急和關切。
他在提醒甚麼?讓我趕快把採訪提前到今天嗎?
規則紙說不要隨意去那些接待室,不是不要去……
所以或許沒有事情?
對……應該反駁她,然後答應今晚的採訪練習……
不就是採訪嗎?他很熟練的,不會出甚麼問題……
他張開嘴,幾乎要發出聲來。
“有話可以說清楚。”陳韶忽然把筷子按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你是要指控他喪失了求知慾嗎?”
佘慶紅微微收斂笑容:“我只是想感嘆一下,新人真是不勤快,尋找真相怎麼會是能等待的事情呢?”
顯然,她又是在進行一場沒有謊言的欺騙。
“好吧,如果你習慣這樣的工作方式的話,那就明天吧。”她俏皮地朝翟永挑了挑右邊眉毛,“別忘了我們說過的事?”
等佘慶紅再次離開,翟永才抖著手,把筷子放下。
“會沒事的。”楊天蘊輕聲安慰著,彷彿有一隻手正穩穩地搭在翟永的肩上,“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翟永重複了一遍,身體也慢慢穩定下來,“會沒事的。”
陳韶則是在思考佘慶紅這一系列舉動的意義。
毫無疑問,她是在有意引導翟永觸犯規則或者進一步被汙染;那麼編輯中心或許也有類似的情況。
報社員工對身邊的一切都報以強烈的好奇心,比起能合作的同事,當然是作為素材的採訪物件更討喜。
但如果加速翟永被汙染,對她又有甚麼好處呢?
“太謝謝你了。”黃秋素輕聲道,“沒想到我們都這個年紀了,還是需要小年輕來幫忙……真不知道甚麼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你這樣的人。”
一個管理還算嚴格的福利院,重視成績所以盯他像眼珠子的縣市學校,天選者的崗位鍛鍊,之類的吧。
陳韶漫無邊際地想著。
但是,這是一句單純的感慨,還是說黃秋素已經被報社侵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