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早八點,晴。
今天乾靈古鎮天氣很好,八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昨夜又下了雨,街面上便亮堂堂的,但難免還有些涼意。
民族文化體驗區就在遊客管理處附近的園林裡面。
已經十月底了,水池裡的荷葉早就枯萎,半死不活地伏在水面上,只剩幾根黑褐色的枯杆孤零零立著;蒲葦倒是開得正盛,羽毛般的花穗在枯黃的葉片站直了,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順著池邊的曲徑長廊一路往西側走,再拐進月洞門,就能看見數不清的布料掛在空地上,土腥味混合著草木氣味撲面而來。
這些布料有的是紅黑條紋的,但有些只是純粹的暗紅色,看起來像是半成品。
“這裡就是服裝製作體驗的場地了!”李一陽興致勃勃地揮了幾下手裡的小旗子,笑著回頭,“由於場地有限,所有遊客統一在這片區域進行體驗,不過大家放心,他們已經把場地隔開了,互相不太能看得見,不用怕丟人!”
說著,他帶著四個人的小團走進晾曬場,陳韶視線頓時被這些布料擠滿了,等拐了幾個彎之後,更是有些分不清方向。
那股讓人平靜的味道,自然也更加濃烈。
被隔出來的場地約有十多平米,周圍全都是晾曬的布料,地面已經因為長時間接觸染料而斑駁不堪,踩起來都像是踩在泥地裡。
陳韶和其他三個人儘量湊近了一些,防止不小心觸碰到它們。
而在場地中央,放著一個裝滿了染料的大缸,大缸旁邊就是待染的米黃色布料,還有一個不知道裝了甚麼東西的帶蓋陶甕。
周圍也有其他人的聲音傳來,但混雜在一起,多少有些模糊。陳韶往周圍看過去,也只能看見布料縫隙之間影影綽綽的,人影們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請問,是誰來教我們做這個啊?是乾靈族的人嗎?”
劉婧現在也放開了,她本來就有些衝動,不太能穩得住,經歷了昨晚的事情之後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來的路上她就問了導遊七八個問題,眼下更是直接對規則裡的【專案導師】發問了。
李一陽已經被問習慣了,聞言笑眯眯地朝她分享:“那肯定不是,乾靈族的人很佛系的,他們甚麼都不想管,更不可能來接觸外界的人了。”
但他也沒有說專案導師具體是甚麼人。
陳韶心裡有些不妙的預感,這種預感在一個穿著紅黑袍子的人進來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紅黑袍子,紅黑帽子,但他臉上沒有流蘇,也不是乾靈族人。
遊客管理處的人是不會穿著乾靈族的服飾的,而商業街的店主們,哪怕是服裝店的店主都穿著普通衣物。
那會不會……是乾靈教派的人?
和其他古鎮居民一樣,專案導師神色平靜,說話也開門見山:“布料的製作,分為浸、曬、抹、晾四步。”
他拿起布料,慢慢浸入染料中,不停翻動,大約六七分鐘,就拎起來,掛在了身後的竹竿架子上。
“需要完全浸透,不要戴手套。”他說。
隨後,他又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匹已經完全呈暗紅色的布料,在長桌上鋪平了。
然後開啟了那個陶甕。
陶甕裡面全是黑乎乎的泥。
專案導師毫不在乎地把手指伸進甕中,蘸了一些泥後,就在布料上劃出一條長長的黑色拖痕。
“抹烏之後不能曬,需要陰乾。等你們做好了,就到後面來。”
說完,專案導師就捧起畫好條紋的布料,離開了這一小片場地。
整個過程簡單得不像樣子,甚至有些草率。
“好了!”李一陽笑著拍了拍手,把幾個人的目光吸引過來,“導師還要去指導別的遊客,大家現在可以自己動手了!”
陳韶卻看著專案導師離開的方向,有些想要跟上去看看陰乾的場地,畢竟只有陰乾這一步的細節沒有在他們面前展示。
不過,體驗專案的核心是體驗,不是真的要製作甚麼多好的成品,而且規則裡說過【體驗途中不能中止】,也警告了【請勿隨意走動】。
所以陳韶權衡再三,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第一個走向染缸,撿起一塊布料,雙手跟著布料一起浸入染料。
“好涼啊。”
陳韶像是夏天玩水一樣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把整塊布料完全按進染缸。
染料確實有些冰,但比起溫度來說,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翻動布料時衝進鼻腔的土腥味。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那種腐朽的惡臭,但隨之而來的平靜感也足夠讓人警惕。
所以陳韶顯得越發活潑起來,不停地和其他人說著話,但也刻意把聲音維持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水平。
疑似乾靈教派成員的專案導師,還在附近呢。乾靈族不在意的,他們卻不一定。
七分鐘時間一到,他就撈出布料,小心翼翼地伸直了胳膊,試圖讓滴落的染料儘量離自己遠一些。
但一走到晾曬架邊上,陳韶就不得不舉高了雙手,暗紅色的染料也不免順著慣性和重力灑到了自己身上。
衣服上沾了乾靈族的染料,算是穿著乾靈族的衣服嗎?
陳韶向後退了幾步,先遠離了那塊還在滴水的布料,然後嘗試用溼紙巾擦掉藍衣服上顯眼的紅痕。
但他越擦,那些染料覆蓋的面積反而越多。
很快,陳韶就放棄了這一操作,直接把外套脫下來,塞進了隨身帶著的垃圾袋,又從揹包裡掏出新的同款外套穿上。
再然後是“抹”。
昨天夜裡陳韶已經接觸過乾靈古鎮的泥土,但那是隔著矽膠手套的。現在真的用面板接觸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泥土比染料更冷。
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更像是有人曾經掉進冬季的河流,又在秋天想起。那種和死亡摻雜在一起的河水的涼意,從接觸到泥土的面板處傳遞過來,又迅速爬滿了全身。
他沒怎麼思考,沒接觸泥的那隻手立刻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陸衛榮的胳膊,感受到對方身上屬於活人的溫度時,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個泥是從溪水下面挖出來的嗎?”陳韶沒關注手底下顫抖的胳膊,一邊快速描繪著紋路,一邊自問自答,“還是他們自己拿土和水做出來的?”
“要是他們自己做的,感覺場面會很好玩兒……”
他說著說著,忽然閉上嘴。
一群人圍著大缸和泥巴的詼諧場景還在陳韶腦子裡蹦躂,但突然他就覺得沒那麼好笑了,有一絲疲憊感從泥巴的涼意裡鑽出來,爬上了他的神經。
陳韶忍不住皺起眉,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疲憊感從腦子裡甩出去。但他剛移動脖頸,就看見在這片場地側面,那些層層排布的晾曬架和布料之間,站滿了神色好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