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氣壓在胸口,過了幾秒才緩緩吐出。
結局已經定好了,他躲在玻璃房子裡不出來也沒有意義,難道說他一直坐在電腦前面,比分或者剛剛過去的戰局就能改變嗎?
張益瑋已經輸了,而且還是在跟他多番中門對狙後輸的,在場觀眾和不在場的人都看到了。
周澤楷依舊是默不作聲,但手上的動作不停,麻利地收拾好了外設,將滑鼠和鍵盤裝進包裡,然後站起身,從玻璃房子的後門出去。
輪迴戰隊的場館確實跟大部分俱樂部的場館都不同,玻璃房子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剛剛在玻璃房子裡面的時候,哪怕外面驚濤駭浪,裡面也只能聽到輕微的聲響,而從裡面出來之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隨之而起。
周澤楷甚至有點分不清到底是剛剛觀眾們刻意保持安靜,還是剛剛他們就在歡呼,只是聲音被玻璃房子阻隔,而他自己也專心比賽,所以才聽不真切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捂住耳朵的時候被突然拿了下來。
隔音房的玻璃是暗色的,雖然不至於看不清楚外面,但也絕對不像是普通玻璃那樣透明,周澤楷在從隔音房裡走出來後,才能看清張益瑋的表情。
周澤楷想過張益瑋會是甚麼表情,在他的設想裡,張益瑋可能會生氣,或是沮喪,失望?難過?
反正周澤楷想到的詞都很負面,絕對不是甚麼積極的詞。
可是在看清張益瑋之後,周澤楷愕然發現,張益瑋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輕鬆,跟他想象中的張益瑋完全不一樣。
他不難過嗎?
周澤楷怔了一瞬,但腳上的動作沒停,繼續跟著隊伍往賽場中心走著。
主持人還沒有上臺,兩隊人都有默契開始了寒暄。
如果不算比賽前的私下短暫見面的話,輪迴的選手們上次跟三零一度的選手們見面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不免會互相說幾句話。
原本應該是隊長和隊長說話,但是周澤楷是被隊友叫著起來的,所以對應隊長的位置站的是別人。
而周澤楷就那麼好巧不巧地站在了張益瑋對面。
他能這麼快從房間裡走出來完全是因為知道自己必須要完成接下來的流程,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意味,現在站在張益瑋面前,他突然有點不自在。
“打得很好嘛。”
先說話的人是張益瑋,語氣裡沒有半點陰陽怪氣。
原本目光遊移的周澤楷抬眼,看向站在他對面的張益瑋。
即便在剛剛打比賽的時候輪迴沒有刻意針對張益瑋,但在周澤楷的設想裡,被一手組建起來的戰隊打敗總會有些惆悵之類的心情吧?
更別說他現在拿著的賬號卡就是張益瑋創立的,這種感覺應該會更不好才對。
可是張益瑋看起來沒有異樣的神色,周澤楷眯起眼睛,仔細看了又看,但最後還是沒有察覺到他的不悅。
如果張益瑋非常不高興,那確實超出周澤楷的預期;但如果沒有任何不悅,也確實超出了周澤楷的預料。
“沒有很好……”周澤楷知道輪迴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戰術和意識方面還有很多需要訓練的部分,所以他下意識地回答了這樣一句。
“已經很好了。”張益瑋作為中門對狙中的輸家,再加上比賽結果已經出爐,他深知現在的輪迴跟他沒有離開時的輪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其他職業他不熟,神槍手、牧師和劍客這三個職業他還是熟的。
神槍手是他自己的職業,方明華出道的時候他還沒離開,作為隊長他自然要了解一些,現在的劍客選手杜明他雖然不怎麼認識,但從第二賽季開始輪迴就已經有劍客了,所以張益瑋也很熟。
周澤楷打敗了自己,已經能夠證明輪迴往前走了一大步,同時方明華也在進步,杜明雖然還很稚嫩,但是已經能從短短几場比賽中確定他的潛力了。
另外的選手他可以回去慢慢研究,但就算只看這三人的實力,張益瑋就已經能下“已經很好”的定論了。
之前他雖然也知道現在輪迴今非昔比,但只有真正上手打過一次之後,張益瑋才徹底將這個觀點確定下來。
“不要因為打敗我就有心理負擔,職業圈是需要更新換代的,戰隊也是,我知道我不是最有天賦的神槍手選手,你可能也不是,但如果有一天再沒有後起之秀了,那我才會覺得榮耀已經完了。”
張益瑋瞥到主持人匆匆忙忙地從後臺跑過來,便長話短說了。
他早早就見過封神的選手和賬號卡,知道真正有天賦的人在比賽中會爆發多大的潛能。
網遊裡的神槍手雖然不少,但作為職業選手,那確實可以算得上是鳳毛麟角了。他能被周澤楷仰望或者當做前輩,完全就是因為出道早,技術?他的技術只能算是中等。
“你完全不需要覺得可惜,帶著一槍穿雲當神槍手第一人去吧,我把它交給你了。”張益瑋話音剛落,主持人就走上臺,開始引導接下來的流程了。
因為隊裡有了江波濤,所以輪迴這邊大多數回答問題的工作都交給了江波濤。
周澤楷本就沉默寡言,現在連回答問題的活都交給別人了,自然就有了更多時間和空隙想自己的事情。
他將手揣進褲子口袋裡,攥著攜帶著一槍穿雲資料的賬號卡,直到手心泌出溼漉漉的汗,周澤楷甚至感覺褲子口袋裡都潮乎乎的。
他又側頭看了看旁邊的張益瑋,張益瑋在感受到周澤楷的視線之後朝前努努嘴,讓周澤楷往前看,不要看他。
往前看……
周澤楷的前面是寬敞的比賽臺,在玻璃房子裡的時候,燈光不會直射進他的眼睛裡,現在在比賽臺的正中心,幾個打光燈都對著他們這些職業選手,觀眾席就變成了黑壓壓一片。
只能聽見歡呼聲,但甚麼都看不到。
跟他的職業道路一樣,前面已經沒有足夠厲害的選手給他制定目標了,只能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探索。
要往前走嗎?
周澤楷有點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的答案,所以他把問題反過來又問了自己一遍。
要停下嗎?
如果是這個問題,那他的答案很簡單,也不需要甚麼思考,他是絕對不會停下的,起碼現在不會。
那麼之前的問題也就有了答案。
他要繼續往前走嗎?
是的。
想到這裡,周澤楷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看張益瑋,而是一直朝著觀眾席看去。
雖然不知道到甚麼程度才能將槍神的名頭固定在一槍穿雲或者自己身上,但從現在開始,讓一槍穿雲成為頂級賬號就是他的目標。
“現在第六賽季剛剛開始三個星期,恭喜你們拿到了本賽季的首次多數比分,周隊有甚麼想說的嗎?”
江波濤雖然幫周澤楷擋掉了大部分火力,但主持人總不能一個問題都不問周澤楷吧?再怎麼說,周澤楷也是是官網和比賽名單裡都會特地註明的隊長,獲得首勝後甚麼都不說那也說不過去嘛。
“嗯……會繼續努力……”
周澤楷的發言水平眾人皆知,尤其是在S市工作的人,對此更是心知肚明,所以在聽到周澤楷慢悠悠地說出六個字之後,主持人下意識地將話筒收了回來。
“額……”
話筒離開的瞬間,周澤楷剛好想繼續說,就看著眼前的話筒被飛速移開,所以思考下文的語氣就被拉長。
主持人根本沒想到周澤楷還想繼續說,往常的比賽中,他能說出這一句就算是完成任務了,所以他憑藉著跟周澤楷的“默契”,就想著自然結束話題,免得自己尷尬地空舉著話筒。
誰成想呢?今天周澤楷不走尋常路,他反倒有想說的話了。
主持人心裡也苦啊:平時周澤楷都是很惜字如金的,他還以為跟周澤楷已經形成默契了呢,怎麼今天周澤楷這麼有表達欲呢?
但他還是把話筒重新遞到了周澤楷的嘴邊,沒辦法,周澤楷主動想多說點的場面太難得了。
他總不能當做無事發生吧?那甚麼時候才能再次等到周澤楷想主動說話可就不一定了。
看著話筒重新回到自己面前,周澤楷才意識到剛剛主持人以為對話已經結束了,現在將話筒挪回來就是讓他繼續說的意思。
“繼續努力,然後當神槍手第一人……”
這是剛剛張益瑋對他的期待,他坦然面對自己平凡的天賦和已經觸控到的上限,然後放心地把一槍穿雲這張賬號卡交到了周澤楷手上。
不僅把賬號卡交給周澤楷,還在他背後推了一把,讓他可以踏出邁向一線選手的第一步。
槍王這個稱號張益瑋可能無法觸及了,但如果是周澤楷繼承他的衣缽,朝著頂點繼續精進,那張益瑋也可以與有榮焉。
把賬號卡讓給更有天賦的年輕人,讓二代持有者發揮更大作用的例子在聯盟裡已經出現過了。
這麼做的戰隊叫做藍雨,老選手魏琛主動讓賢,將索克薩爾交給了喻文州,誰又能說如今的喻文州和索克薩爾這張賬號卡辱沒了它的第一任持有者魏琛呢?
周澤楷是著名的採訪困難戶,更別提這種設定目標的發言了,所以此言一出,歡呼聲和掌聲一瞬而起,山呼海嘯般朝著臺上的選手們撲來。
張益瑋則站在不遠處,看著周澤楷的背影。
他現在終於有堅實的理由相信,周澤楷會帶著一槍穿雲和輪迴戰隊走向更高處,而那個高點……
或許是他從沒想過的總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