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楊昊然碎裂的元嬰化作光點消散時,沈歸夷狠狠捏碎手中數枚已經黯淡的靈石。
那個初入宗門時的翩翩少年,一路築基、結丹、凝嬰,從意氣風發的宗門天驕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一峰之主。他走過錯的路,做過錯誤的選擇,可人生最後一刻,用身死道消,不入輪迴為代價,為她爭取了片刻喘息。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身處戰場,她沒有時間悲傷。
帝問輕輕甩了甩手,像是在撣去甚麼微不足道的灰塵,而後,衝她一笑,“這次,沒有人擋在你前面了。”
語聲未落,漆黑的魔息帶著刀刃樣的鋒銳,席捲而至。
這一次,沈歸夷沒有躲。
她迎上去,劍尖抵住鋒刃,一劍將魔息斬開。
實力雖未恢復全盛,但楊昊然用命換來的那幾息時間,已能讓她與帝問勉力抗衡。
帝問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成更濃的興致。
他攻勢不停,魔息如潮,一浪接一浪地砸過來。
沈歸夷奮力格擋,劍光織成銀網,將大部分攻擊化解,但她擋不住全部。
一道餘波擦過她身側,轟在百丈外一名施法的白衣術修身上。那人手中的印結了一半,身前開出的半朵火蓮還沒炸到下方的魔族方陣,身影便在魔氣中扭曲、消失。沒有慘叫,沒有血跡,像從未存在過。
更遠處,幾個魔族士兵也在帝問的無差別攻擊下化為灰燼。
帝問甚至沒有側目。
魔族死了便死了。但修士的命……
隨著帝問的攻擊,又有幾道身影消失。
沈歸夷咬緊牙關,身形猛地拔高。直到整個戰場在腳下縮成一片昏暗的光點。然後,揮劍佈陣。
結界從她掌心炸開,透明如琉璃,堅硬如玄鐵,將帝問和她一同籠罩其中。
帝問懸在結界邊緣,歪著頭看她,像在看一隻試圖築壩攔住洪水的螞蟻:“婦人之仁。”
——
結界內,劍光與魔息激烈碰撞。
沈歸夷不再只守不攻。刺、劈、挑、抹,出劍再無半分保留,劍光如瀑,傾瀉在帝問的魔息之上。
帝問沒有退,他像一頭慵懶的猛獸,任由獵物在爪間掙扎,偶爾揮出一掌,就將沈歸夷震退數丈。
下方,修士聯軍因符陣加持,修為大漲,劍陣推進,術法如雨,魔族的防線被一寸一寸壓縮,但仍有修士死於魔族之手。
一個金丹修士被攝魂魔偷襲,神魂碎裂;一個術修被魔火吞噬,燃成灰燼前仍在維持結界。
無論仙魔,皆傷亡慘重。冰原上屍橫遍野,魔血浸入玄冰,靈光在屍身上漸漸暗淡。
夜幕降臨。
蒼白的月光從瘴霧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血跡斑斑的冰原上。
帝問與沈歸夷默契地收了手。
雙方率各自大軍退後數里,隔著深沉夜色遙遙相望。
雲舟降落,陣修們拖著疲憊的身體開始佈設結界。金色的陣紋在冰面上蔓延,將整片營地籠罩其中。
佛修的梵唱聲停下了。白日裡,他們耗費太多靈力,幾名修為較低的佛修面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
上百名丹修帶著放滿丹藥的儲物袋,穿梭在營地中,分發可驅散體內鬱積魔氣的清心丹。
傷員被抬上雲舟,醫修們步履匆忙,綠光在傷口上一遍又一遍地亮起。
沈歸夷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魔族的燈火。
片刻後,她轉身,安排幾支隊伍沿著結界邊緣巡邏,以防夜襲。
魔族那邊,帝問帶著虞南書回了寢宮。
白日那一戰,讓他心情愉悅。
數萬年來,第一次有人打到他家門口,第一次有人敢用劍指著他的鼻子。雖然那個人的劍還傷不了他,但這種新鮮感,已很久沒有過了。
因此今夜,他格外有興致。
四大魔王、八大魔將在各自大營休息。密密麻麻的營地在南門外鋪展開來。把燼淵城護在後方。
第二日,戰爭繼續。
第三日,戰爭繼續。
聯軍有沈歸夷佈下的符陣加持修為,白日有佛修淨化魔氣,晚間有丹修提供清心丹,並未如帝問設想那般被魔氣侵蝕至虛弱。
但帝問並不擔心。
冰淵只有魔氣,沒有靈氣,修士耗損的靈力只能透過靈石補充。
靈石有限,終有用盡的一天。
而魔氣,雖然因戰爭消耗甚劇,卻是可再生的。
他等得起。
這夜,一番雲雨過後,帝問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可那月是假的。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去有真正月亮的地方。
他望了幾眼,回頭道:“你安插的那些魔使,該行動了。”
虞南書從床榻上坐起,垂下眼簾,應了一聲:“是。”
——
玄蒼大陸,亂了。
修士聯軍進入冰淵的第十一日,不知從哪裡冒出數隊身穿黑衣的修士,開始屠村、屠城。
從北向南,殺人無數。
他們沒有旗幟,沒有番號,唯一能辨認的,是黑色兜頭帽衫上繡著的暗紋——一個碎裂的日輪,隱沒在布料中,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百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這些能飛天遁地的仙人,見人就殺,不分老幼,不分男女。
屠完一個鎮子,便消失在山林之中。等到附近的宗門接到訊息趕來時,只剩下滿地的屍體和燃燒的房屋。
萬魔窟最底層的冰棺內,那面漆黑的鏡子被湧動的魔氣徹底淹沒。濁氣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斷地湧入冰棺。
原本膠著的戰局,開始朝魔族傾斜。
沈歸夷明顯感覺到,帝問的戰力一日高過一日。
開始幾日,她還能勉強抗衡;後來,需要在謝念之的協助下才能穩住陣腳;現在,帝問一掌揮出,魔息所過之處,元嬰以下,無人倖存。
沒有人知道帝問的力量極限在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人間的惡念甚麼時候才會停止。
——
北境,平安鎮。
紫菀從睡夢中驚醒。窗外傳來慘叫、倒地聲,還有火焰燃燒的脆響。
她翻身下床,推開窗,夜風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幾道黑影在街道上穿梭。每一次掠過,就有一聲慘叫、一道火光。
黑衣上繡著碎裂的日輪。
紫菀認出那紋路,是魔後魔使的標誌。
“娘!爹!”她衝進隔壁房間,把還在睡夢中的父母搖醒,“快走!魔使來了!”
母親還在迷糊:“甚麼魔使……”
“快走!”紫菀沒有時間解釋,拽著父母的衣袖就往門外跑。
夜色中,她帶著家人向鎮外的後山跑去。身後的鎮子在燃燒,火光照亮半邊天空。
奔跑中,她摸出傳訊玉簡,放入靈石。剛準備開口,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和母親的驚呼。
紫菀轉身彎腰去扶,直起身的瞬間,刀光迎面砍來。
傳訊玉簡從她手中滑落,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路邊的草叢。
一隻手將它撿起,“居然還有傳訊法器。”那人自言自語一句,把玉簡收入儲物戒。
紫菀倒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
母親伏在她身邊,哭聲只持續了兩聲,就被刀光截斷。
——
數百里外,鳶尾在拼命地奔跑。
身後是沖天的大火,是此起彼伏的哭喊,是刀劍的靈光一次次亮起又落下的聲音。
她的城,她的家,她的爹孃,她的親朋,全沒了。
眼淚被風吹散,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不敢停,不能停。
憑藉多年煉就的警覺,她躲過一道道靈光。慘叫聲不時從身後傳來,像一根根針扎進她的耳膜。
她咬緊牙關,跑得更快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再也聽不到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她在黑暗的密林中,捂著發疼的胸口靠著一棵樹停下。
喘息聲中,她顫抖著手摸出傳訊玉簡:“紀……紀真君……”
聲音破碎,像拼了命粘起來的碎片。
“魔使屠了玉京城……城中百姓……都死了……”
咳嗽幾聲,她擠出後面的話,“只有我……逃了出來。”
——
冰淵,聯軍營地。
正在結界中調息的紀瑄,從亮起的傳訊玉簡裡,聽到鳶尾顫抖的聲音。
他握緊玉簡,快速起身,朝蘇慕梨走去。
蘇慕梨正在擦拭滄瀾劍,劍身上沾染的魔血太多了。瀧影是靈體,易被魔氣侵襲,回到她手中後,只打了個招呼便陷入沉睡。眼下,失了劍靈的滄瀾劍鋒芒猶在,卻再無往日的靈性,安靜得像一塊沉默的鐵。
看到紀瑄臉色發白地匆忙走來,蘇慕梨手上的動作頓住了:“發生甚麼事了?”
“鳶尾傳訊,魔使屠城。”
蘇慕梨握著滄瀾劍的手,微微收緊。
仙魔對戰的緊要時刻,魔族為何要派出部分力量去做這種事?人間生亂,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她眼前閃過萬魔窟最深處的那座冰棺,那面漆黑的鏡子,那些從人間湧來的濁氣。
人間越亂,濁氣越多。濁氣越多,魔氣越盛。魔氣越盛,帝問越強。
她有些明白為甚麼了。
“與我一起去見盟主。”她收劍入鞘,拉著紀瑄的手腕,朝營地正中的雲舟跑去。
——
太玄宗,霜寒峰上的木屋裡。
水蘇聽完鳶尾斷斷續續的聲音,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放下玉簡,閉上眼睛。
腦海中有甚麼東西在翻湧,那件很重要的事,她一直想不起來的那件事……
鳶尾的這條傳訊,像一把鑿子,鑿穿了冰層。
名單。
她想起來了。
那些年,魔後安插在各仙門中的探子,名單她經手過。她記不全所有人,但有一批人,她印象極深。
這些人,明面上是玄門修士,暗中是魔後的魔使。
她拿起傳訊玉簡,放入靈石,手指在靈光中飛快地划動。
她要趕快把這些名字發給紀瑄。
發完後,水蘇開始聯絡其他人。將離、商陸、紫菀……她要確認他們是否安好。
將離、商陸等人陸續發來平安的訊息,只有紫菀,始終沒有動靜。
水蘇等了很久。
一刻鐘,兩刻鐘,一個時辰。
玉簡再也沒有亮起。
她把玉簡抵在額頭上,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