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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煙霞

2026-05-31 作者:葉司梧

煙霞

玉符散發的光芒閃過,再睜眼時,四周已變了天地。

青山綠水,鳥語花香,是太玄宗煙霞峰。

崖頂雲海翻湧,如白色的浪濤。虞南書穿著太玄宗的藍色弟子服,坐在崖邊,雙腿垂在雲海之上。楊昊然坐在她身側,沒有看雲,只是望著她的側臉。

“初月。”他喚她的名字。

“昊然。”她溫柔回望,眼底滿是幸福。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她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將頭倚在他肩膀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

晨起,他們在崖頂練劍,兩柄長劍在晨光中交纏,劍鳴清脆。

午後,她坐在峰主大殿前的石階上看書,他煮茶,遞到她手邊,茶水溫熱。

夜裡,他們並肩坐在窗邊,月光灑落,她的髮絲被風吹起,他伸手替她攏到耳後。

說不完的情話綿綿,道不完的相思繾綣。

煙霞峰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他們在這裡過著最尋常也最快樂的日子。

一次,峰主大殿中,歡好之後,虞初月趴在他懷中,仰著頭,指尖繞著他的幾縷長髮,臉頰緋紅。

“昊然,”她望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柔聲說,聲音裡有羞澀,也有認真,“我們要個孩子吧。”

話出口的瞬間,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月白色長袍,黑髮紫瞳,面容英俊。

帝澤。

她有孩子,她的孩子還在仙魔大戰的戰場上。

她猛然坐起身子。

“這裡是幻境。”她的聲音冷得像一把刀,割裂了方才所有的柔情,“放我出去。”

楊昊然沒料到她會察覺,聽到她說要個孩子時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初月……”

“我說,放我出去。”後面四個字她說的極重。

楊昊然直起身,定定地看著她,沉默片刻後,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求她,又像是在求自己:“出去之後,你是魔後,我是太玄宗的罪人,我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可在這裡,我們只是我們。”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尖顫抖著,“初月,我們就在這裡生活,好不好?不要再管外界紛擾,不要再管那些打打殺殺。你不想練劍就不練,不想見誰就不見。就我們兩個,生生世世。”

虞南書甩開他的手,走下床榻。

“楊昊然,你瘋了。我現在是虞南書,虞初月已經死了。”

“也許是吧。”他苦笑,“從失去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瘋了。”

虞南書回身看他,眼睛裡酸楚、恨意、無奈交織。

“你若真是個男人,”她緩緩開口,“就該去找帝問報奪妻之仇。而不是在這裡,用一座幻境困住我。”

楊昊然怔在那裡。

良久,他低下頭,笑了幾聲。

“……你說得對。”

他抬手,玉符的最後一縷光芒在指尖熄滅。

幻境崩塌。

崖頂消失了,雲海消失了,桃花消失了。

戰場上灰黑色的瘴霧重新湧入視線,無數道靈光與魔氣交織碰撞,廝殺聲、慘叫聲、金鐵交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幻境中的漫長歲月,在現實中不過過去一瞬。

紀瑄與帝澤、蘇慕梨與邵離仍在纏鬥。刀光劍影,與幻境崩塌前的畫面重疊又剝離,像兩場夢交錯在一起。

楊昊然的眼神變了。片刻前的溫柔與軟弱,如同褪去的潮水,只剩下一片荒涼。他深深看了虞南書一眼,閃身消失。

虞南書的目光也從恍惚中抽離,重新變得冷厲。她轉身,出招攻向仍在與帝澤纏鬥的紀瑄。

蘇慕梨餘光掃見,不顧邵離的攻擊,飛身來救。碧波劍與虞南書的霜落劍撞在一處,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紀瑄得以抽身,與蘇慕梨並肩而立。

帝澤收劍後退幾步,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轉。

他注意到蘇慕梨看向紀瑄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急切與迴護。

那種眼神,不是對同門的擔心,不是對戰友的關切。那是在意一個人、怕一個人受傷時,才會露出的神情,是戀人之間才有的在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把半夏帶到他身邊,她話很少,總是沉默地站在角落裡。他主動找她說話,偷偷塞給她各種吃食,在她練劍受傷時笨拙地替她上藥……

他以為她會一直在他身邊,以為在那場快要到來的冠禮之後,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後來,因為母后的一念之差,他們就此錯開。

他陷在回憶裡念念不忘的這些年,她已經有在意的人了。

倘若,她死在萬魔窟裡,他或許會痛一陣子,然後慢慢忘記。傷痛總會淡的,時間是最狠的藥。

可她沒有死。她活著從萬魔窟裡走了出來,站在他對面,拿著劍,要殺他的母親。

他們之間,隔著仇、隔著恨、隔著兩個陣營,隔著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這些思緒在他心底纏繞蔓延,像藤蔓勒住心臟,越收越緊。

他握劍的手微微發顫,苦得說不出話來。

——

顏嘉木與全修遠見蘇慕梨這邊以二對三,對視一眼,同時掠身而來。

顏嘉木劍走輕靈,纏住邵離;全修遠祭出水靈珠,碧波如幕,將虞南書的攻勢生生截下一半。

局面頓時變成四對三。

虞南書眉頭緊皺。新入場的兩位修士,年紀雖輕,修為卻都不弱。更棘手的是,他們與蘇慕梨配合默契,進退之間幾乎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便能領會彼此的意圖。

她心底暗生凝重。

就在她分神的這一瞬,恍惚中的帝澤臂上肩頭接連添了兩道傷口,鮮血洇開,染紅了衣袖。虞南書心頭又急又怒,沉聲催促:“你且退下!”

帝澤自知此刻留下只會成為拖累,不再猶豫,轉身便走。

“站住——”

蘇慕梨身形暴起,虛晃一劍逼退邵離,身形如燕掠過戰場,落在帝澤身前。

劍鋒橫攔,並不刺出,只是一道冷冷的界限。

“把我的劍還我。”

帝澤腳步一頓,抬起眼看她。

“滄瀾劍,”蘇慕梨說,“我知道在你那裡。”

帝澤沉默了一瞬,伸手探向腰間玉牌。

取出滄瀾劍時,他的目光在劍身上停留了片刻,聲音很輕,“我以為你死了,就從母后手中討來,想留著做個念想。”

說罷,他自嘲一笑,將劍遞過去:“現在,沒必要了。”

蘇慕梨接過滄瀾劍,握緊劍柄,熟悉的劍靈共鳴湧入掌心,是瀧影在回應。她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簾。

帝澤與她擦肩而過,步入戰場瀰漫的瘴霧之中。

紀瑄眼中寒光一閃,提劍便要追。

蘇慕梨橫身攔住他:“讓他走。”

紀瑄目光緊盯著帝澤消失的方向,聲音沉了下來:“他挖過我的金丹。”

蘇慕梨放下手臂,不再阻攔。她側過頭,看著紀瑄的臉,留下一句:“他救過我的命。”

說完,轉身加入戰場。

紀瑄站在原地,頓了片刻,長劍在他手中,緩緩調轉方向。

——

戰場中心。

沈歸夷的化身將最後一道符紋打入地底。淡金色的光芒從戰場四角向此匯聚,而後,如漣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每一圈光紋蕩過,聯軍修士便覺靈臺清明一分,經脈中靈力奔湧如潮,修為憑空漲了三成。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每個人體內的潛力往上提了一截。

只有沈歸夷的本體,氣息悄然弱了下去。

她收回分身,目光掃過戰場上那些戰力大漲的人族修士,心中微寬——這個冒險,值得。

現在,只需半盞茶的時間,她就能恢復實力。

她捏碎掌心裡的數顆上品靈石,精純的靈力湧入經脈。

然而靈力剛剛進入身體,一道磅礴的魔息便已撲面而來。

帝問出手了。

他假裝不曾看破沈歸夷的暗中謀劃,等的就是這一刻。

聯軍實力提升再多,對他來說亦無甚影響。但沈歸夷虛弱的那一瞬,是他一舉制勝的絕佳時機。

沈歸夷橫劍格擋,身形被震退數丈。

帝問的攻勢如潮水般湧來,一招快過一招,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堂堂太玄宗太上長老,化神後期,就這點本事?”帝問的聲音裡帶著戲謔。

沈歸夷咬牙支撐。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

一道身影從側方衝出。

楊昊然。

從幻境中出來後,他便死死盯著帝問的動靜。

感受到大陣帶來的修為暴漲,他知道定是沈歸夷的手筆。此刻見她力竭被襲,挺身擋在了她身前。

他的想法很簡單。

以他與帝問的修為差距,他殺不掉帝問,報不了奪妻之仇。但他可以為那個有希望殺死帝問的人,多爭取一點時間。

帝問一掌拍出。

楊昊然沒有躲,也躲不開。沈歸夷就在他身後。

那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他胸口,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卻未倒下,手中長劍斜斜刺出。

帝問隨手一揮,楊昊然的劍便脫手飛出。

帝問又是一掌揮出。

楊昊然再也無法維持身形,從空中跌落,像一片被秋風卷落的枯葉。

“我有負太玄宗……有負初月。”

微弱的聲音飄入沈歸夷耳中,她輕輕嘆了口氣。

帝問五指併攏,虛空中猛地一攥。楊昊然的元嬰被生生抽出,在帝問掌中碎裂,化作點點靈光消散。

遠處,虞南書手中的劍招忽然頓了半個呼吸。

她的目光越過蘇慕梨的肩頭,落在遠處那具倒在地上的身影上。那雙一向冷厲的眼眸中,有甚麼東西悄悄碎裂了。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蘇慕梨的劍趁勢劃破她的臉頰,一串鮮紅的血珠沁出,在魔氣的映照下,紅得刺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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