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
好奇心如蟻噬一般,勾著蘇慕梨往下走去。
她沿著那道靈力的牽引,避開沿途的魔族,一路深入。直到那些層疊的洞xue結束,濃郁的魔氣中,再沒有半個魔族的身影。
眼前,只餘下一條筆直的路,通向一扇鏽跡斑斑的青銅門。
門上刻著繁複的紋路,似是仍在運轉的法陣。若有若無的靈力,伴隨著大量魔氣,從門內透出。
先用神識掃過,確認門後並無活物的氣息。
蘇慕梨這才伸出手,想嘗試能否推開。
指尖剛觸及青銅門,一股極大的吸附之力便猛然傳來,令她無法掙脫。
她心神一震,正為自己貿然行動後悔之際,丹田處突然傳來異樣。
內觀之下,她發現元嬰眉心處的黑色紋路,像被火焰融化般飄散。
這是……要煉化她體內的魔息嗎?
感受不到這股力量中的惡意,蘇慕梨靜下心來。
待體內靈力中夾雜的森寒之氣被徹底煉化乾淨,她的手終於恢復自由。
這道門,擋不住魔氣逸散,卻能強制煉化魔息。怪不得附近魔氣濃郁,卻沒有魔族願意靠近。
蘇慕梨推了下青銅門,紋絲不動。在門上摸索許久,也未找到機關。
正一籌莫展時,她看著從門縫中逸散出的大量魔氣,腦中靈光一閃。
元嬰後期圓滿,元嬰與修士神魂合一,可長時間脫離肉身活動,甚至能在體外凝聚靈力,形成與本體無異的元嬰化身。
此處,魔氣極濃,又沒有魔族,正是修煉的好地方。
只要儘快將修為提升至後期圓滿,便可用元神進入門內探查。
小心起見,她離開這道門,找了個剛好能容身的寒冰裂縫,在其中修行。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魔氣,越來越快的周天迴圈……蘇慕梨的修為一路高歌猛進。
待元嬰長到七寸大小,通體靈光湛然時,修為已至後期圓滿。
蘇慕梨又吸了一縷魔氣入體,繼續煉化,想借此機遇嘗試一舉突破化神境,卻發現入體的魔氣明顯更加狂暴,變成了無數四處亂竄的利劍。
她悶哼一聲,強忍劇痛,將已經入體的魔氣煉化。
她隱約感覺到,這痛苦並非單純的極限,更像是身體在重塑,在撐破某種無形的桎梏。
只是眼下,她還沒有找到那把開啟枷鎖的鑰匙。
她平息下來,感受著與元嬰之間的關聯,發現已可做到如臂使指。
再次來到青銅門前,她將自身神魂融入元嬰,以元嬰為媒介,試探性地向青銅門飛去。
元嬰觸及門面的剎那,法陣驟然亮起。她以為會被阻擋,卻感覺周身的魔氣被瞬間抽離,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
等回過神來,視線內已經出現了門內的場景。
約莫百丈見方的空間之內,最中心矗立著一具玄冰所制的巨大冰棺,約三丈長,一丈寬。冰棺四角,各有一根粗大的鎖鏈向下延伸——鎖鏈已斷裂,鏽跡斑斑,多數散落在地,只餘幾截仍掛在棺角。
冰棺四周,立著七根殘破的石柱,柱身刻滿古老的封印符文。符文已磨損殘缺,只有底部一些模糊的刻痕仍在緩慢流轉,靈力斷斷續續地從其中傳出,如風中殘燭,時明時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還有一股她多年前感受過的屬於帝問的強大魔息。
蘇慕梨的本體,隔著一道青銅門,仍覺胸口發悶。
冰棺、符文,加上流傳在玄蒼大陸各處的關於魔尊帝問的傳說。
她幾乎可以斷定,這裡就是帝問當年被封印的地方。
她引領元嬰飛近一些。
冰棺的蓋子碎在一旁,棺內沒有屍骨,翻湧的濃郁魔氣中,只靜靜躺著一面通體漆黑的鏡子。
冰棺中為何會有一面鏡子?蘇慕梨心生疑惑。
再近一些,鏡中映出的並非她的元嬰,而是一幅幅來自遙遠人間的畫面
一個富商模樣的男人站在糧倉前,看著門外排隊等候施粥的災民,冷笑一聲,命人將糧食全部倒進河裡。“與其便宜那些賤民,不如毀了。”
畫面一轉,一個年輕女子站在銅鏡前,死死盯著自己臉上新生的皺紋,怨毒地望向身邊正值芳華的侍女,手中的剪刀緩緩握緊。
再然後,是一個錦衣華服的青年,騎在馬上,手持弓弩,將路邊的乞丐當作活靶。一箭射出,那人應聲倒地,他笑著對身旁的隨從說:“再找一個。”
……
一幕接一幕,如走馬燈般掠過。
每一幕的結尾,畫面中的人身上都會湧出濃烈的濁氣,順著虛無中的脈絡流向北方。
蘇慕梨透過元嬰的眼睛,看著這些畫面,看著濁氣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萬魔窟是天地陰煞負極之地,而冰淵的魔氣,似乎無窮無盡。
一個大膽的猜想浮上心頭:人類的貪、嗔、痴、恨,發展到一定程度,化作肉眼看不到的濁氣,流向此地,沾染封印中透出的魔的氣息,變成魔氣,再向外擴散。
一想到這或許便是魔族存在於世的真相,蘇慕梨心底生出一股惡寒。
是人類,在不知情中,用自身的惡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餵養、壯大了魔族。
只要人類存在,魔就不會滅亡……
她不願再看鏡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面,視線偏開,落在鏡子的邊框和手柄上,發現這面鏡子很新,不像是數萬年前的物事。
魔尊帝問造出這面鏡子,是為了觀看人類如何用情緒作養料來壯大他的種族嗎?
她要毀掉這面鏡子。
元嬰指尖凝出一縷劍芒,向前刺去,卻撞上一道無形的結界,被生生擋了下來。
怕強行破界會驚動帝問,蘇慕梨只得作罷,將劍芒收了回來。
元嬰歸位。
她最後看了眼這道青銅門,轉身,朝上層走去。
不知道外面過去了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
但無論哪個時間跨度,她從修為盡廢到元嬰圓滿,都可謂神速。
現在,只要避開魔尊帝問和四位魔王,冰淵沒有人能攔得住她。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
三日後。
冰淵與北境交界處,一道身影疾速掠過,灰黑色瘴霧被甩在身後。
阻擋了無數次魔族進攻的結界,只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便恢復原狀。
撲面而來的風,帶著久違的、屬於人間的清寒。
蘇慕梨微微眯起眼睛,想要感受片刻純澈的天光。
不待她細細品味,眼睛驀地睜大。
她看到了人族的修士大軍。
北境、西域、南國、東海的仙人列陣在此,天空與地面,皆被修士的身影鋪滿。
半空中,數艘巨大的雲舟懸浮不動,舟身刻滿陣法紋路,靈光流轉。
更遠處,幾隻體型巨大的神獸揹負著樓船,雙翼展開足有百丈,在雲舟上方緩緩盤旋。
地面上,黑壓壓的人潮鋪展到視線盡頭。旌旗獵獵,靈光如海,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大軍最前方,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太上長老沈歸夷居中,一襲白色流雲袍,一頂白玉蓮花冠,飄逸出塵。
謝念之立於左側,藍袍獵獵,負手而立。
另一側的李亦理,黑衣白髮,面容冷峻,周身縈繞著肅殺之氣。
三人身後,碧岫峰、無涯峰、百草峰、神煉峰、鳳鳴峰各峰峰主及長老依次而立。
再往後,是江潯、王鏡塵、風禾、紀瑄等元嬰境弟子。皆著太玄宗藍色弟子服,衣袂整齊,氣勢昂揚。
最後方,是樂瑤、林昭希、姜頌這些善殺伐的劍修、陣修。
半空中,鳳鳴峰的精英弟子騎乘靈獸穿梭於雲舟之間。
更上方,金翅大鵬樓船甲板上,煉丹爐旁,站著腰間掛滿儲物袋的醫修與丹修。李檸、孔銘皆在其中。
太玄宗金丹以上修為的弟子幾乎傾巢而出,近千人的佇列,從地面延伸至高空,秩序井然。
蘇慕梨的視線越過太玄宗的方陣,向兩側展開。
太玄宗左側,是碧雲宗的青色旗幟,如一片青色的雲海;右側,是烈陽宗的赤紅旗幟,像一團燃燒的烈焰。
這兩大宗門裡,有她當年戍衛邊境時一起並肩作戰過的道友,也有在仙門大會上結識的白榆等人。
在這些大宗門之後,她還看到了風清門吳掌門的身影,以及其他小門派的修士。人數雖少,氣勢卻不輸半分。
再往遠處,南國的顏嘉木、佛國的陳疏桐、東海的全修遠,各自站在本方陣前。
這裡幾乎匯聚了玄蒼大陸所有宗門的頂級戰力。
數萬名修士形成的聯軍,無人言語。
天地間,只有風聲、旗幟獵獵聲、靈獸羽翼扇動的悶響,以及樓船法陣運轉時細微的嗡鳴。
穿過結界突然出現的蘇慕梨,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有人警惕,有人疑惑,也有人認出了她。
太玄宗的蘇慕梨,北境仙門年輕弟子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天驕中的天驕。
蘇慕梨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她的視線越過人海,落在三位師長身上,斂衣躬身。
“霜寒峰弟子蘇慕梨,前來報到。”
沈歸夷、謝念之微微點頭,目光中有欣慰,也有讚許。
蘇慕梨又轉向側方的李亦理:“弟子來晚了。”
李亦理細細打量幾眼,見她身上無傷,又用神識掃過,竟探不出她實力深淺。這代表,她的修為已在自己之上,心中不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面上卻不顯分毫,道了句:“回來就好。歸隊吧。”
蘇慕梨快走幾步,穿過佇列,來到紀瑄身邊。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
紀瑄壓下眼底的酸意,唇角輕揚,笑意一點一點地漾開。
分別數月,這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歡喜。
蘇慕梨入隊不久,太陽昇至中天。
大軍等的就是這陽氣最盛的時刻。
沈歸夷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天機戍衛站中的駐防修士同時掐訣。
那道阻擋魔族進入北境的結界震顫著,一道巨大的缺口轟然洞開,向兩邊快速擴張,露出冰淵灰黑色的天空與翻湧的瘴霧。
沈歸夷的目光穿過那道缺口,落在冰淵的凍土上,沉聲道:
“出發!”
靈力加持過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數萬修士耳中。
大軍動了起來。
太玄宗的劍修率先御劍衝出,數十道藍色身影如利箭般射入冰淵的天空。
數艘巨大的雲舟和揹負樓船的金翅大鵬緊隨其後,駛過結界缺口,駛入灰黑色的天幕。
結界開啟時,被人類氣息吸引朝這裡靠近的許多魔物,想要逃竄,已經來不及了。
幾十道身影掠過。片刻間,地面上便留下數具魔屍,和一灘灘正在凝結的黑血。
數萬年來,都是魔尊帝問率魔族攻破結界,入侵北境。
這是第一次人族修士主動踏入冰淵。
人潮如洪流般湧入,靈光匯聚成一條綿延數里的長河,在冰淵灰黑色的大地上鋪展開去,像一柄刺入黑暗的利劍。
待最後一位修士飛過邊界,結界緩緩合攏。
屬於人間的光線一點一點收窄,最終徹底消失。
仙魔大戰,就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