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凝聚出的這一滴靈力,讓蘇慕梨看到了走出這裡的希望。
更令她驚喜的是,由魔氣轉化而成的靈力,比她在北境修煉時吸收天地靈氣得來的,更加純粹、更加濃烈。
破而後立。
也許這就是她的機緣。
蘇慕梨收斂心神,投入沒日沒夜的修煉之中。只在體力耗盡時,才起身在各處洞xue裡尋找其他魔物廝殺後遺留的殘骸充飢。
那些碎肉依舊難以下嚥,可她別無選擇。用力把肉嚼成漿,嚥下去,深吸幾口魔氣,然後繼續打坐。
靈力一點點凝聚,如涓涓細流匯入乾涸的湖床。
修為穩步提升,但她不敢在魔物面前施展術法。
在這遍地是魔物的環境中,能讓它們無視自己的存在,已是萬幸。若靈力波動引起群魔攻擊,得不償失。
唯有覓食時,她才放任思緒短暫地偏離正軌。
想念紀瑄,想念太玄宗的朋友,想念霜寒峰上那間充滿煙火氣的木屋。
這些是她努力修煉,想要早日離開這裡的動力。
第一千個周天完成時,她重回築基;第三千個周天完成時,她再結金丹。
丹田中,一顆無瑕的金丹緩緩旋轉,帶著靈力的溫潤,又帶著幾分魔氣獨有的森寒。
蘇慕梨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終於可以暫時告別那些噁心的食物了。
她站起身,朝洞xue更深處走去。
這裡的魔氣,對現在的她來說,有些稀薄了。
——
太玄宗,縹緲峰。
宗主大殿內,香爐中青煙嫋嫋,光線從高處窗欞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長長的光影。
水蘇、將離等人跟隨紀瑄走入大殿,向端坐上首的李亦理躬身行禮。
在太上長老沈歸夷的相助下,他們六人體內的魔力已被成功化去。失去多年苦修得來的力量,卻也徹底擺脫了魔後本命偶的控制。
從今往後,是自由的人了。
李亦理目光溫和平靜,從幾人面上一一掃過。
化去修為後,他們雖有些虛弱,但每個人的眼中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與堅毅。
“往後有甚麼打算?”他開口問道,語氣像是在關心久別歸家的晚輩。
將離上前一步,聲音微微發緊:“回宗主,我被擄走那日,父親阻攔被殺。母親與妹妹當時不在家中,僥倖逃過一劫。多年未見,我想回去看看她們是否安好。”
尚有家人在世的紫菀和鳶尾等人也相繼開口,表示希望早日與家人團聚。
聽完幾人的話,李亦理點了點頭,神色溫和:“路途遙遠,我會派太玄宗弟子護送你們回去。”
幾人連忙道謝。
李亦理的目光落在一直未曾開口的水蘇身上:“你呢?”
“宗主,”水蘇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我被擄之日,家人皆遭毒手,已無家可歸。太玄宗對北境修士而言,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我不敢高攀。只求宗主容我暫留些時日,等蘇慕梨歸來。”
李亦理微微頷首:“你身負靈根,又是慕梨不顧生死救回來的同伴。倘若你願意,可直接入我太玄宗,成為正式弟子。”
水蘇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在冰淵,任何一次收留都意味著成為某人的附庸,意味著再次失去自由。她見過太多魔族被魔後以照顧之名納入麾下,最終變成另一枚棋子。
但眼前這個人是蘇慕梨的師父。
“多謝宗主。”她終於開口,語氣鄭重,卻也沒有把話說死,“只是,我還是想先等慕梨回來。”
李亦理理解她的猶疑,溫聲道了句:“你且在此安心住下。”
又轉向將離等人,“你們見過家人後,若仍有修仙之願,亦可再回太玄宗。太玄宗的大門,對你們始終敞開。”
將離、紫菀等人聞言,失去力量的感傷,淡了幾分。有太玄宗宗主的這句話在,他們的人生,還有新的可能。
——
拜別李亦理,一行人來到殿前廣場。
天高雲闊,山風獵獵。
水蘇抿了抿唇,從袖中拿出幾顆魔晶,這是她在使用化魔符前,提前從自己的令牌中取出來的。
猶豫片刻,遞到紀瑄面前,“紀真君,他們下山後,便要天各一方。沒有修為,無法及時傳訊。能否請你幫忙,把這些魔晶換成六個傳訊工具?”
在冰淵,開口求助等同於承認軟弱。這麼多年,她不曾向任何人求過甚麼。但此刻人生地不熟,她不想和僅有的這幾個夥伴失去聯絡。
紀瑄沒有伸手去接那些價值連城的魔晶,“水蘇姑娘不必客氣,此事交給我就是。宗主安排的護送弟子半個時辰後才到,夠我去一趟無涯峰皆宜閣了。你們且在此等候。”
說罷,御劍而起,劍光劃破長空,轉瞬消失在雲靄之中。
一刻鐘後,紀瑄御劍返回,將六枚傳訊玉簡和六袋中品靈石,分發給水蘇幾人。
“築基以下修士使用傳訊玉簡時,每次傳訊都需要放入靈石,方可生效。我已在其中留下神念,你們若有要事,可隨時與我傳訊。”
水蘇等人接過。
最後拿到的將離向紀瑄道謝過後,轉頭看向唯一留在此處的水蘇:“等蘇慕梨平安歸來,記得通知我們。”
水蘇用力點了點頭。
不多時,一艘飛舟從遠處破空而來,緩緩降落在廣場上。
五名弟子立於舟首,衣袂飄飛。
紀瑄抬眼望去,發現其中一人竟是錢明峻。知道他這是被安排了新去處,衝他微微點頭。
錢明峻大步上前,向紀瑄深深行了一禮。
若非紀瑄在宗主面前替他說情,他即便不被當作楊昊然的同黨處置,在太玄宗也無立足之地。
因此這禮行得極重,幾乎跪伏於地。
其他幾位護送弟子原本對錢明峻頗為瞧不上——煙霞峰出來的,誰知道底子乾不乾淨。此刻見他居然與紀瑄這位元嬰真君熟識,望向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紀瑄與水蘇並肩站在廣場上,目送飛舟載著將離等人緩緩升空,穿過雲層,漸行漸遠。
望著越來越小的舟影,水蘇忽然蹙起眉頭。
她總覺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越想越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最終只得作罷。
此後數日,紀瑄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縹緲峰偏殿密室,觀察蘇慕梨的命燈。
他發現那盞燈的火焰,一次比一次明亮。心中懸了很久的那塊石頭,終於緩緩落地。
——
萬魔窟,越往深處走,魔氣越濃,高境界的魔族也越多。
蘇慕梨此前待的上層,遊蕩在各處未開智、只憑本能行動的法魔和凡魔,在冰淵統稱為魔物。
只有晉升煞魔,開啟靈智,才會被魔尊帝問承認,成為真正的魔族一員。這些魔族,根據修煉方向與天賦差異,又分化出血魔、巖魔、攝魂魔等不同族群。
選擇深入窟中繼續修煉的,都是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廝殺遠比上層激烈、兇險。
幾日前,蘇慕梨來到這裡。
魔力重塑的身軀,讓她的氣息完美融入周遭環境。面對這些已具人類智商的魔族時,不會引起格外的注意。
前提是,不暴露真容。
初入此地時,她未曾幻化外形,很快被一隻血魔盯上。
魔修半夏可以靠誅殺魔族提升修為與戰力,靈脩蘇慕梨卻不敢承受動用靈力戰鬥的後果。
那一戰,她費了許多功夫才將對方除掉。好在,打鬥場所偏僻,沒有引發更大的騷動。
此事之後,她將自己幻化成了隱魔的樣貌。
這個族群的魔族大多銀甲覆面,頭生犄角,身高約莫人類七八歲孩童的模樣。身形小巧,擅長隱匿。這副偽裝能讓她更好地避開魔族,減少暴露的風險。
她斂息潛影,沿著記憶中的路線一路深入,悄悄經過數波魔族打鬥廝殺的現場,找到自己曾經晉升魔嬰境的地方,停下來,繼續修煉。
——
與此同時,萬魔窟最深處。
一襲紅衣的帝問斜靠在一塊寒冰之上,手中把玩著一面鏡子,臉上不時露出滿足的笑意。
許久之後,似是終於看夠了,他將鏡子隨手往身後一丟。
接著,神識散出,向上方延伸。
萬魔窟各處洞xue,在他識海中纖毫畢現。成千上萬的魔族,或廝殺,或蜷縮在角落修煉,無甚新意。
他懶得刻意分辨每一個氣息,也懶得多看一眼。
還是人間有趣。
他回味著鏡中的畫面,站起身,眨眼之間,身形已然消失。
——
蘇慕梨不知道,帝問散出的那道神識,曾從她身上掃過。
所幸,她幻化的隱魔氣息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並未引起注意。
她專注於一周天接一周天的迴圈之中,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終於再升元嬰境。
丹田內,盤踞著一個與她面容一致的嬰兒。體積比此前所結元嬰大上寸許,通體瑩白,只眉心處,凸起一道黑色的紋路,應是殘留體內的魔息所致。
能把魔氣煉化為靈力,成功結嬰,已是神蹟。殘留的魔息,待回北境後再找方法煉化吧。
放下此事,蘇慕梨將神識探出,四周洞xue中魔族的動靜與氣息盡收心底,清晰如親眼所見。
感知能力比之前強了一倍不止。
她心中歡喜,嘴角剛彎起一絲弧度,眉頭便緊跟著蹙了起來。
她探查到幾縷之前晉升魔嬰境時從未察覺到的氣息,像靈力,卻又不完全是。
時有時無,從身下更深處傳來。
她有些疑惑。
上一次在這裡結嬰後,她收到魔後的傳訊便匆匆離開,不曾往下探尋。
萬魔窟最下方,究竟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