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霓光苑,靜謐的竹影閣內。
李亦理摒退所有弟子,端坐於主位之上,望著眼前的蘇慕梨,溫和地問道:“你有何事要與為師講?”
蘇慕梨恭敬地行了一禮,輕喚一聲“師父”,隨後,她垂下眼眸,聲音中帶著幾分沉重和無奈:“我出生於石溪鎮的一戶普通人家,然而,七歲那年,家中突遭變故,我被兩名魔修強行擄走至冰淵,記憶被禁制抹去,從此,與十多位人族孩童一起,成為魔族少主的屬下,修煉魔族功法……”
早在通天塔第五層幻境浮現之時,蘇慕梨便有了向師父坦白一切的念頭。之後,帝澤的兩次突然出現,更加堅定了她的這個決心。
與其有朝一日被人發現揭露,重蹈覆轍於幻境中的悲劇,不如現在主動坦白,請求師父的諒解。
這些年,在霜寒峰上,師父雖在修行上未多加指點,但在生活、情感及道義上,卻給予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教誨。這份深厚的師徒情誼,讓蘇慕梨有了面對自己過去、坦誠相告的勇氣。
她相信師父的為人,也堅信自己的眼光。
隨著最初的忐忑漸漸退去,蘇慕梨的語氣逐漸變得堅定而平和,“晉階魔嬰境後,我受命於魔後,成為了白羽司的司主,負責替她剷除那些對她不敬的魔修或魔族。紹武十二年,我接到了一個命令——潛入北境,刺殺大師兄風禾……”
說到這裡,蘇慕梨鼓起勇氣抬頭看向師父,卻意外地發現師父並未露出震驚或憤怒的神情,反而是以一種充滿同情和溫暖的目光注視著她。那眼神中,似乎還夾雜著些許寬慰。
大師兄風禾不是師父最為器重的弟子嗎?為何師父在得知此事後能如此平靜?
帶著這份疑惑,蘇慕梨繼續講述自己墜落山崖、被九品還魂丹救回、意外恢復記憶的種種經歷。
“當我知道魔後虞南書就是害死我父母的元兇時,我下定決心要殺回冰淵,為父母報仇雪恨。然而,就在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魔力盡失。於是,我想到了北境即將舉行的收徒大會,決定藉此機會拜入仙門,重新修煉,再圖復仇之事。”
在李亦理肯定與鼓勵的目光下,蘇慕梨繼續說道:“這些年來,在霜寒峰,我深受師父和各位師兄師姐的照顧,每當想到大師兄的事情,我就感到愧疚難當。但這件事關係到我的生死,所以我之前不敢向師父稟明詳情。今日,我決定和盤托出,願意為自己曾犯下的過錯贖罪。無論師父如何決斷,我皆毫無怨言。”
說完這些,她低下頭,雙手緊握,內心忐忑不安,靜靜地等待著師父的定論。
她先是聽到一聲悠長的嘆息,隨後師父溫和的聲音響起:“這些不是你的錯,是北境仙門未能守護好邊境防線,才讓你們一家遭受了這無妄之災。”
聽到這句話,蘇慕梨心中的防線瞬間崩潰,淚水如泉湧般奪眶而出。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師父。
李亦理起身,緩緩走到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在沒有恢復記憶之前,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於你的真實意願。而在恢復記憶之後,你的一言一行,師父都看在眼裡,你從未做過一件愧對修仙界之事。你是太玄宗的驕傲,更是師父的驕傲。”
隨著師父的寬慰話語,那些積壓在蘇慕梨心頭的委屈與迷茫,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終於能夠將內心的重負徹底釋放。
蘇慕梨泣不成聲地道:“可是,大師兄他……”
李亦理安慰道:“風禾的死,是他命中註定的劫數。早在數年前,他便已經認出了你,但他選擇了原諒和放下。”
蘇慕梨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啜泣著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怎麼會?”
如果風禾認出自己便是那個刺殺他的人,為何他不向自己復仇,反而還將自己當作師妹一樣看待?
李亦理注視著蘇慕梨,目光中滿溢著溫和與信任,“他選擇原諒你,是因為他認為你值得被救贖和寬恕。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仍建議你親自去與風禾溝通,解開彼此心中的結。”
他稍頓片刻,又轉而問道:“你可知魔後為何要派你刺殺風禾?”
蘇慕梨迅速在腦海中梳理著過往的線索,回答道:“她並未直接說明,但根據我掌握的資訊,我推測這可能與太玄宗下任宗主之爭有關。”
隨後,蘇慕梨詳細講述了魔後虞南書與煙霞峰虞初月長相驚人的相似,以及她懷疑霜寒峰內可能有人洩露了大師兄風禾的行蹤等關鍵資訊。
李亦理的神情逐漸凝重起來,他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這些事情,我會親自去調查和處理。你只需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只是霜寒峰峰主李亦理的弟子,這個身份,無人能動搖。”
蘇慕梨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師父的這番話意味著他將全力支援她,保護她。
她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中充滿了感激:“多謝師父,您的恩情,我永生難忘。”
李亦理微笑著托起她的手臂,將她扶起。
蘇慕梨想起另一件讓她掛心的事情,躊躇著開口:“師父,魔後身邊現在還有十幾位與我境遇相似的人,他們尚未恢復記憶,且生死都掌握在魔後手中。您可知道,有沒有辦法能解除他們身上的本命偶控制?”
李亦理沉吟片刻,道:“歸夷老祖雖以劍道聞名,但她對符籙之道也有深入的研究。回到宗門後,你可向她請教。她或許能為你提供一些線索或建議。”
蘇慕梨心中的重擔輕了一些,接著,她向李亦理提及了許牧代表十方院邀請她加入的事情。
李亦理聽後,微笑著對蘇慕梨道:“關於此事,你自己做主便可。你現在的修為已步入元嬰境中期,與師父只差一個小境界,我能傳授給你的有限。在十方院,你或許能接觸到更多不同的修煉方法和思路,對你的未來修行大有裨益。”
離開竹影閣,蘇慕梨在大門外徘徊片刻,心中思緒萬千。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她決定前往風禾的居所。
風禾與紀瑄同住一院,當蘇慕梨到達時,不知為何,紀瑄不在。
風禾親自出門迎接,將蘇慕梨引進了屋內。
剛踏入屋內,蘇慕梨便朝著風禾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誠懇與歉意:“師兄,對不起。”
風禾稍顯驚訝,但很快便露出溫和的笑容:“師妹,你這是怎麼了?為何突然如此?”
蘇慕梨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師兄,當年我被魔後所惑,在流雲峰頂對你出手,若非師父及時佈局,我恐怕……我恐怕已鑄成大錯。”
風禾止住她的話,慎重地佈下一個隔音結界,隨後認真地問道:“關於此事,你已經向師父坦白了嗎?”
蘇慕梨點頭,輕聲回答:“我剛從師父那邊出來。”
風禾嘆了口氣,道:““在妖獸秘境,你捨身救我時,我便認出了你。但在我心中,你與她,既是一體,又各自獨立。我與師父商量後,決定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後來,我結丹失敗,去了一趟石溪鎮,瞭解了你曾經歷的一切。自那以後,我便只把你當作我的師妹。當年,死在她的手中,是我技不如人,但沒有她,魔後也會派其他人來。”
蘇慕梨眼中含淚,聲音哽咽道:“可是,因為我,你才會神魂受損,無法順利結嬰……”
風禾搖了搖頭,安慰道:“師妹,你無需為此事過分自責。修煉之路,本就充滿坎坷,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見蘇慕梨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風禾故意嘆了口氣,半開玩笑地說:“師妹,你此前對我那麼好,原來是出於愧疚啊!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喜歡我這個師兄呢。”
蘇慕梨一聽,急忙抬起頭,紅著眼眶解釋道:“不是的,師兄,我……”
風禾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的話,用指尖溫柔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珠:“好了,師妹。關於過去的事情,我早已釋懷,我希望你也能放下心中的負擔,不要再為此事自責。”
“師兄,謝謝你!”
蘇慕梨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情緒,撲進風禾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擔憂、委屈和愧疚,在這一刻都如洪水般傾瀉而出,化作了決堤的淚水。
風禾拍著她的背部,聲音柔和地安撫道:“那些痛苦的,都過去了。師妹,從今往後,我們只需向前看……”
此時,剛從皇宮返回的紀瑄踏入小院,不經意間抬頭,便看見風禾房間的窗戶上映出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
他怔住了片刻,待從那熟悉的髮髻和氣息中辨認出其中一人是蘇慕梨時,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默默轉身,腳步踉蹌地走回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