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與殺
飛舟停靠在山上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船上的弟子也先後下地。
慕心文與徐敏修,東方承宇與葉苓分別帶著五名弟子,兵分兩路在山上搜尋百姓蹤跡。
手持追蹤法器,倒並未發現任何魔物的影子,但越是這樣反倒令人更不放心。
慕心文憑著感覺打頭走在最前頭,“看起來這裡沒有魔物。”
原本以為難免一場惡戰,聽到慕心文這樣說,葉家弟子都暗自鬆了口氣。
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山走了半圈,慕心文這隊和東方承宇那隊相遇時,也終於在一個天然形成的坑洞裡面找到倖存的百姓。
許是躲在暗洞裡呆久了,聽見有外人進來的動靜,洞里人紛紛拿起腳邊的石頭木棍,眼露精光地盯著慕心文他們。
葉苓看一眼慕心文,得到首肯後走到百姓面前,“鄉親們,我們是灞水灘葉家的弟子,是特意來救你們的。”
誰料此話一出,百姓們反倒害怕縮成一團,仍是一言不發。
見狀,慕心文甩出張火花符,將洞內照亮。
用眼睛快速清點了一遍。洞內百姓一共一十一人,並且都是青壯年男性。
慕心文心思一沉,下意識朝那群人身後看去。
昏暗的角落裡亂石成堆,上面還架著口掛著鏽跡的鐵鍋。
“快跟我們走吧。”葉苓朝青年們靠近,誰料迎接他的竟是用力丟來的石頭。
急急閃避過去,葉苓也積壓了半腔怒意,當即拔劍指向百姓。見他如此,其他葉家弟子也紛紛拔劍佈陣將那群人包圍起來。
“大爺!別殺我們。”
“別殺我們。”
沒了武器,那群人接連跪倒,朝著葉苓他們一個勁兒磕頭。
“葉苓,別刺激他們,先問問情況再說。”慕心文抬指撥開葉苓的劍刃,挑中帶頭人問話,“你們若信不過我們,也只有繼續在山上等死這一個下場。”
男子仰頭看著慕心文,“姑娘,山底下現在到底如何了?”
“淹沒。”慕心文言簡意賅,“你們為甚麼不肯跟我們走?這些都是葉家的弟子,是專程上來解救你們的。”
“胡說,為甚麼葉家先前不管我們,現在過了月餘會特意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找我們?”
“就是。”
男子們議論紛紛,慕心文甚至聽見有人說,是因為良田被淹沒,葉家要捉他們這些難民回去當口糧。
聽到這些沒頭沒尾的話,慕心文先是覺得好笑,而後不自覺將目光放到那口鍋上。
他們為甚麼會這樣想?
“聒噪甚麼?”慕心文甩劍一斬,劍氣將石壁劃出個大坑。
“我問甚麼你就答甚麼。”慕心文剜一眼帶頭人,將所有人掃視一遍,“誰再多言,我先殺了誰。”
慕心文此招雖粗暴,卻著實有效。經她一頓威逼,那些人也徹底老實了。
從領頭人嘴裡得知,他們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自從仙歌江的水位淹沒屋頂,附近的百姓們能跑的便都跑了,還剩下些老弱病殘大概也都葬身江水。他們無處可去,只好越爬越高,躲到山野裡。
“為甚麼你們之中只有男人?”聽完帶頭人的話,慕心文才問出剛才的疑問。
帶頭人毫無愧疚答道:“到了這種時候,女人們只會是拖累,所以我們把她們趕走了。”
“呵!”慕心文冷眼看著那人,用劍挑在他喉嚨處,“帶我們去找。”
男人兩腿發顫,褲中洇溼一片,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東方承宇方才嫌洞裡氣味難聞,一直遠離隊伍站在洞口看著裡面的情況。
髮間佛魔刀忽而晃盪起來,幅度也越來越大,東方承宇抬手放出修為。
佛魔刀與他的修為互為感應,刀身一震發出霸道金光,朝一個方向徑直飛去。
“心文。跟我來。”東方承宇朝洞內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吩咐葉苓留下看守,慕心文與徐敏修一起攀附著僅一腳寬的野路,跟在東方承宇後面,最終來到一處懸崖峭壁。
數了數,發現峭壁上分散蹲著的還有十來個年輕的女子。
慕心文御劍懸在空中,看她們就像是在看一群夾縫裡生存的蝙蝠。
也不知道她們當時是如何下到這進退維谷的地方的。
一番安撫交涉後,慕心文與東方承宇分多次將女人們帶回山洞暫避。
路上一個女人告訴慕心文,她們是被山洞裡的男人逼到這裡的。起先他們一同逃難到山上,帶來的糧食耗盡後,飢寒交迫,有人撐不住陸續死掉。
等附近能挖到的野菜野物都被吃光後,他們就不再把那些死去的人丟下山,而是留下來分而食之。
起先大部分人是抗拒的,後來實在餓得頂不住了,便也加入食屍的陣營。
再後來,病弱死掉的人越來越少,連肉都不夠吃了,男人們便把女人分為幾等,容貌尚佳的便“幸運”地可以用身體交換吃的。
又維持了一陣子,一些孔武有力的壯年便開始打那些老弱的主意,開始主動殺人,並把她們趕到懸崖邊上,只偶爾拋些食物下來,當做牲口圈養起來,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宰的會是誰。
聽完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控訴,前來救援的葉家弟子一片啞然,難以想象與自己站在一處的人竟能心平氣和地講述吃人的經歷。
到底心裡因此存了幾分嫌惡,不少人開始後悔上山來救他們,但礙於有慕心文等外人在,也不好甩手離開。
東方承宇聽完也是一言不發,指腹從佛魔刀背擦過時,無人瞧見一股淡淡的黑霧隨之被斂入刀中消失不見。
“葉苓,你先帶部分人乘飛舟回葉家安置,其餘的……”慕心文正要與葉苓商議救援對策,忽而洞外一陣狂浪襲來。
黃澄澄的漿水卷著沙石草木瞬間倒灌入洞,霎時將洞中人衝得七零八散。
從洪水裡掙扎著爬起,發現水位已經到了膝蓋。
慕心文拽起徐敏修,拉著他一道御劍飛出山洞,眼睜睜看見外面水位已經沒過半山腰。
這場洪澇來得蹊蹺,就像直追著慕心文他們而來,偏偏所有的水都直逼向這座荒山。
折轉回洞內,慕心文把看到的情況告訴大家。
“葉苓,你先帶一部分百姓走,安頓好再來支援。這洪澇走勢實在離譜,我留在此處繼續想辦法找到災禍根源。”
葉苓等弟子不會御劍飛行,爽快地聽從了慕心文的建議,隨便拉上些人手腳並用從山洞爬出去,找到可以啟動飛舟的合適地方,趕緊飛離。
慕心文與徐敏修則守在洞口,一同阻止洪水大量灌入洞內。
忙亂中,慕心文把愈貝拿出,希望蒼霆能天降神兵一般顯靈,可惜甚麼也沒有發生。
洞內不時傳來百姓們的哭嚎聲。
若說有大妖魔物作祟,慕心文自信還能聯合東方承宇與之一戰,可眼前這看似天災無法阻擋的洪水才讓她明白,甚麼才是真正的無能為力。
有人精神崩潰,死命地從洞裡爬了出來,誰知才到洞口便被捲入洪水,慕心文連救一救的機會都無。
現在只有她和東方承宇可以飛行了。她和徐敏修還得在此尋覓夜魘的蹤跡,如若東方承宇用佛魔刀帶人離開……
想到此處,慕心文朝洞內大喊道:“殿下,辛苦你用佛魔刀帶他們離開,你先把他們轉移到最近的安全地帶,能救一個是一個。”
話音落,東方承宇果斷隨手抓了幾個御刀飛離。
但縱使東方承宇來來回回,不辭辛苦地救人,洞內水位還是越漲越高,逐漸沒過部分人的頭頂,洞裡不時傳來絕望的嘶吼呼救聲。
“師姐,我想到辦法了。”徐敏修眸光一閃,未等慕心文追問,脖間很快爬上魔紋。
“你瘋啦?”慕心文急瞪他一眼,“這麼著急用魔息幹甚麼?這裡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
徐敏修輕輕搖了搖頭,“管不了那麼多了,師姐,我若再不出手吸引同類出來,這些人就都得死。”
“視而不見,見死不救,我心中不安。”
慕心文嘆口氣,雖嘴上責備幾句,實則心裡贊同他的做法。若換做是她,或許也會這樣選擇。
魔息被越放越大,逐漸聚攏成形。蛇尾連線著徐敏修後頸的魔印一頭扎入巨浪,彷彿綿延千里無斷絕。
慕心文一絲不茍地盯著魔息去向,手中愈貝也漸漸發出些異樣的溫度。
“東方承宇回來了。”餘光瞥見佛魔刀的光影,慕心文在徐敏修耳邊輕聲提醒,一邊側身將他擋在東方承宇視線之外。
徐敏修淡定用魔息在水底裡攪動,目光不移,“我找到了!他們隱藏得很好,沒有直接出手殺人,而是借水象作亂。”
慕心文嗯一聲,抬眼朝東方承宇佛魔刀載人的洞口看去,見他正忙忙碌碌救人,根本沒有功夫看他們,才放下緊張。
一股大浪再次重重拍來,山洞被徹底灌滿洪水,東方承宇頭也不回地飛走。
即使裡面還有十來個沒來得及撤離的人,也沒有返回援救的必要了。
…
東方承宇足尖一點,精準降落在葉苓的返程的飛舟上。
見他突然駕臨,以為計劃有變,葉苓奇怪道:“殿下,您怎麼跟來了?”
“把這些人都殺了。”東方承宇看也不看葉苓,冷聲道。
以為自己聽錯了,葉苓又問了一遍。
“我說讓你把這些東西都殺了。”東方承宇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吩咐人殺一隻雞來下酒一樣。
見葉苓和其他葉家弟子都愣住,東方承宇終於正視葉苓,“你們也覺得這些分食人肉的傢伙很噁心吧?”
“他們已經沒救了,不如全都殺了,正好投胎重新做人。”
突然被東方承宇道出心底裡陰暗想法,葉苓沉默著,心裡也有些動搖。
這些人的確令他感到噁心,他已經無法將他們和自己視作一樣的人了。
葉苓垂眸不語,開始勸服自己。這些人已經泯滅人性了,根本不配他們相救,況且……若是將這種敗類帶回葉家,又如何安置呢,難不成還要金尊玉貴地養著?
不成,不成。不能把他們帶回去。
心念轉了幾轉,葉苓終於認同了東方承宇的說法。必須得把這些燙手山芋丟掉。
見葉苓猶豫不決,東方承宇冷峻的表情生出淡淡笑意,“剩下那些孽障先前已經死在我的佛魔刀下。葉公子,請吧。”
此話一出,葉苓不再猶豫,提劍轉身便抹了一人脖子。見葉苓動手,其他弟子也紛紛效仿,追著飛舟上四處亂竄的人們激情砍殺。
甲板上的鮮血匯聚成流,隨著飛舟的移動盪起波浪。
葉苓殺得滿身是血,顫著聲音問:“殿下,這些汙血該怎麼辦?”
“不急。”東方承宇手起刀落,把佛魔刀分化為成千上萬個。
金光落在甲板上,瞬間所有血跡被一洗而空,彷彿這裡剛剛甚麼也沒發生。
半透明的魂魄從屍體中抽離,飄飄蕩蕩環繞在飛舟周圍。
“你們看見了嗎?”仰頭看著魂魄周圍縈繞著的黑霧,東方承宇眼中透著一絲快意,“這些人身上揹負著別人的怨氣,他們本就該死。”
葉苓順著東方承宇的目光甚麼也沒看見,迷茫地東瞧西看。
佛魔刀亢奮地把每一個魂魄都納入,光芒收斂後,重新回到東方承宇手中,變回金簪形態。
“葉公子。”東方承宇將佛魔刀徐徐簪入髮髻,看向葉苓,“此事是我們幾個共同的秘密,還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慕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