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歸墟
隨親友扶靈回鄉,呆到曲春妮下葬之後徐敏修才緊趕慢趕回到慕家。
徐敏修將這些日子的經歷事無鉅細告訴慕心文。
終於了卻件事,慕心文也鬆口氣,“也不知曲淼用巨大代價為她換來千年壽命,最後卻要她孤零零地一個人走,是幸運還是不幸。”
徐敏修也對此感慨萬分,“要麼說生離與死別總是被寫在一起,無論哪一種都叫人傷心氣餒。”
見他難過,慕心文有心安慰,輕拍了拍他後背,“先別想這些糟心的事了。告訴你個好訊息,我已經知道歸墟之地的位置了。”
聽完慕心文的計劃,徐敏修無一處反駁,只說:“既然師姐已有打算,我必生死相隨。”
慕心文手指按住他嘴,“噓。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我們兩個都會全須全尾地回來的。”
慕心文三人踏上重返霧鱗沼澤的路是在三日後。
走之前,慕心文把家中事務暫且全權託付與慕時青和父親,又先後召路必先和譚玉澄過來,軟硬兼施,對二人各自叮囑一番。
被她打發離了慕家,路必先憋了一肚子火,回到自己地盤後將屋裡金樽玉器砸了個稀巴爛。
正憂心慕心文出門後,萬一不能及時提供解藥的事,便有心腹前來稟告他一個稱得上是驚喜的訊息。
路必先臉色一變,“那曲春妮的身份果真有貓膩?”
“是,確認她身上有使用過魔息的痕跡。”心腹半跪著抬頭,“屬下們用另一具老媼的屍體換了曲春妮的屍體出來,已經用冰棺封存好了。”
“我就說嘛。”路必先亢奮地搓著手走來走去,“慕心文怎會無緣無故收留一個老婦半年之久,一定是慕心文看中那曲春妮的長生秘訣,拿她做試驗。只是不知道慕心文究竟有沒有挖出點有用的東西。”
“屬下猜想也許是挖到了。否則那女人也不會突然低調出門。”暗探才開口,便捱了路必先結實一掌,口角流出血來。
路必先彈了彈指尖,輕蔑斜他一眼,“你是甚麼東西,慕心文也是你能妄加置喙的?”
“屬下知罪。”暗探不敢再多言,壓下頭匍匐在他身下。
靜默一陣,路必先一合掌,換了副態度,“這次做得不錯,下去領賞,記得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這次有東方承宇提供的各種法器支援,三個人去往霧麟沼澤的路上並沒受太多磨難。
滿打滿算,離他們上次到現在剛好還差一日便是龍城大開的時候。
在羅盤指引下,東方承宇在霧麟沼澤外找到一處可以暫避的浮洲。
慕心文暗自摸著那顆暗淡的珠子,抬眼去望滿月,“上次我們走時把龍城弄得大亂,也不知海族這次還會不會舉辦千鱗大典。”
東方承宇壓低聲音,“再等等看。”說話間引燃隱息香,在三個人身上燻了幾遍。
就這樣躲在灌木中等了一整日,第二日太陽降落之後,終於等到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們從沼澤裡鑽了出來。
但這些海妖卻也只是從海水中冒出頭來,看著慢慢顯現在眼前的龍城大門遲遲未有下一步動作。
慕心文幾個躲在暗處,眼睛從這些海妖身上看過,看不出哪個是鮫人。
眼看就要錯失良機,徐敏修低聲說:“師姐,再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我去找個海妖問一問。”
“不行。”慕心文拉住徐敏修的衣袖,“太危險了。”
徐敏修摸了摸脖子暗示,“師姐忘了?”
慕心文猶豫點點頭,“那……你當心。”
看著徐敏修離開的背影,東方承宇忍不住問:“你們兩個打甚麼啞謎呢?”
慕心文注視著他一舉一動,“沒甚麼啞謎,是敏修上次在龍城也被當做海妖。”
離了灌木後,徐敏修徑直跳到海妖成群的水域,隨便拉住一個海妖問話。
不一會兒,徐敏修就順利溜了回來,“師姐,他們在等十年前那批被鎖在龍城裡的龍族動作,等著看他們是否會出來。”
東方承宇眉頭一緊,“千鱗大典十年一回,是龍族繁衍生息的重要節慶,上次被我們破壞,那些龍沒能及時回到真正的大海,這些海妖沒有龍族的指令,自是不敢輕舉妄動。”
慕心文盯著大門所在,“無所謂了,反正我們這次目的不是找龍,找到鮫人就好了。我就不信,這霧麟沼澤裡這麼多海妖,沒有一個鮫人。”
說罷,從後推了把徐敏修,“敏修,拜託了。”
再次跳入水中,徐敏修也一瞬間明白慕心文的意思。
他拆掉綰髮的繩結,將頭髮散開,沉浮在水面上。
沒有一點前兆,徐敏修就突然開口唱起那支歌謠。
旋律纏綿悠長,帶著幾分幽怨。一曲未唱罷,徐敏修身邊已圍了許多好奇的海妖。各種奇形怪狀的眼睛齊齊盯著他,認真聽他唱歌。
唱罷一曲,一條巨大的魚尾也拍打著浪花,游到他的身邊,緊接著從水裡浮出個半人身的美人。
“他的歌真的引來鮫人了!”慕心文有些激動,握了握手心。
徐敏修對那條圍著他遊了幾圈的鮫人露出友好的微笑。
這鮫人久居深海,並不通曉人類語言,但徐敏修與鮫人似乎心有所感,簡單比劃後也大概互相弄懂對方的意思。
徐敏修把鮫人帶到慕心文藏身之地,此時龍城大門也燃起光亮,海妖們也陸續飛進龍城,鮮少有再關注他們的。
慕心文迷茫看著眼前陌生的鮫人,“敏修,他說甚麼?”
徐敏修:“他說可以帶我們去找這首歌的主人,不過一切都要聽他的。”
他話說完,鮫人便從口中吐出三個透明泡泡。徐敏修伸出指尖,將漂浮在空中的泡泡接住,套在自己的頭上。
“師姐,他叫我們跟他下海。”徐敏修指了指另外兩個泡泡。
慕心文和東方承宇隨後照做,跟著他一同跳入海中,追隨著鮫人的軌跡。
入海時外面是夜晚,跟在鮫人身後遊了也不知多久,海水由黑變亮,又由亮變黑。
最終在翻越過最後一重珊石森林後,他們見到一副美妙絕倫的景象。
這裡不如海上白晝那般亮眼,看似一片白茫,實則五彩斑斕,屋舍絢麗奪目。
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這片從未踏足過的聖潔地,慕心文一行人就又被帶到一所由海貝海藻搭建的屋前。
“你們終於來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進了泡泡裡。
慕心文定睛看去,此人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的曲淼。
大概是已經許多年未曾浮出海面,曲淼身上面板變得蒼白而晶瑩,頭髮連同睫毛也變得瑩白,只有那張臉依舊妖冶迷人。
“你是曲淼嗎?”慕心文又問一次確認。
“她呢?”曲淼眼中流露出十分的渴求,一面警惕地看向陌生的東方承宇,“慕心文、徐敏修,謝謝你們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可是,他是誰?”
“他是……”徐敏修正要解釋,被曲淼一口打斷。
“他身上有鬼氣。”曲淼閉上眼,像是在努力嗅著甚麼。
東方承宇掐緊手心,面露不悅,“這可能與在下修習的功法有關,但我可以天道發誓,我對你並無惡意。”
“是啊,曲淼。”慕心文轉頭看一眼身後的東方承宇,“他是來保護我的朋友。”
曲淼便不再管他,只顧得追問:“我的妻子,春妮她還好嗎?”
“不好。”慕心文搖了搖頭,直截了當說,“她已經去了。”
“去?”曲淼從窩著的硨磲床裡閃到慕心文面前,一張臉幾乎懟到她臉上。
徐敏修急忙將曲淼拉開,擋在中間,“曲淼,你不要激動。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你,能不能先聽我師姐把話說完?”
曲淼點頭,轉看徐敏修,“好,徐敏修,你是個實心人,你來說。”
“春妮已經壽終離世了。”說完一句話,徐敏修眼中含淚,“你是給她求了一顆長生丹,但沒有你的一千年裡,她該活得多寂寞?”
“一個人兜兜轉轉,遇到一些好人或者壞人,一起生活些年,再看他們先自己而去。”
曲淼睜睜大眼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
慕心文索性推開徐敏修,一把抓住曲淼肩膀,“曲淼,你能不能不要再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了?”
“你和曲春妮在千年前是有一段情緣不假。可你們終究並非同類,人之壽命不過寥寥幾十載,而你若無意外,可存活數千年之久。你為了能和她長相廝守從天族那裡換取長生丹,可曾想過剩下一千年裡的生離之苦?”
曲淼落淚化珠,看著慕心文默了很久,“看來長生丹是真的,長生丹失效也是真的,看來是天族那邊出了問題。”
慕心文凝眉,“甚麼意思?”
曲淼冷笑道:“你以為,千年前天族和魔族之戰為了甚麼?”
“為了資源。”慕心文篤定說。
曲淼不置可否,佝腰示意慕心文跟著自己去內室。
內室裡藏著鮫人族的密宗,也詳細記載了天族與魔族的那些年的事。
世間萬物均講一個平衡,有得必有一失,為了爭奪天地之主的地位,天族與魔族之間爭鬥不斷。
慕心文將看完的卷宗合上,“所以天族即便成了天地之主,也要源源不斷的精氣來維持族內生存?”
“越是強大的存在,需要的資源也就越多。”曲淼抬手抓住一隻遊過的半透明小蝦米,“你瞧,這些小魚小蝦只需要蜉蝣就能生存,但若是一頭鯨魚,或是數以萬計頭鯨魚,他們所需要的食物又該有多少?”
慕心文諷笑道:“你這個比喻倒是不錯。但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做到了對你的承諾,接下來你也該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了。”
“她就沒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曲淼不死心,又一次提到曲春妮。
慕心文不願騙他。
“一千年足以讓一個人心態轉變千萬回。在你之後,她有過不少男人,還與他們分別生下後代,只不過因為活得太久,這些與她最親近的人都相繼去世了。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她不太記得我了,但還記得你。我問過她想不想見你,她說不想。你對她漫長孤寂的人生來說,早就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慕心文看著曲淼,一口氣說完。
曲淼苦笑一聲,“慕心文啊,你還真是狠心的女人,連說點好聽的話哄一鬨我也不願意。”
“若非將真相全部告知於你。”慕心文垂下眼睛,“你又怎麼輕易能釋懷呢?”
“謝謝你啊。”曲淼瞪一眼她,“聽你一番話,我感覺心情比之前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