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疤
然而慕心文並不打算給東方承宇一點思考喘息的時間,又追問:“我要的,殿下真能辦到嗎?”
東方承宇揉著眉心,再看眼前人已經是滿臉愧疚,“抱歉,這件事我辦不到。”
“不是心文不給殿下機會。”慕心文一福身子,將笑意壓下,“看來我與殿下終究不是一路人。”
“向晴川春日盛景不可辜負,我來安排人帶殿下四處遊歷一番。”
東方承宇擺手,“不必了,此番出門已久,再耽誤下去恐帝君怪罪,不日我便帶人回帝都。”
慕心文嗤笑,“殿下自己都要聽令於帝君,若我真與你結為道侶,必定要隨皇族宗室永居帝都。若帝君來日要打要殺我母族,殿下可能保證憑一己之力護我向晴川慕家上下週全?”
“你怎會這樣想?”東方承宇看著慕心文嘲諷的表情,“心文,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又是一聲冷笑,慕心文搖著頭,再抬眼看東方承宇時帶著恨意,“集權於一身者,哪一個不是昧著良心,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大義,其實不過自私虛偽,成日惶惶不安,害怕有人用同樣的手段將他拉下高位?”
慕心文情緒激動,向東方承宇逼近,仰頭質問,“你捫心自問,你究竟忠的是君,還是天下人的福祉?”
她靠得太近,雙手幾乎貼到他的胸口,馨香的氣息山霧一樣纏繞著他。
橘金色的霞光落在慕心文半張臉上。
東方承宇心思有些亂,目色卻平靜地落在她喋喋不休的唇上。
紅欄後已是峭壁,東方承宇雙手掣住慕心文,語氣也多了幾分溫度,“容我想一想。心文,給我一些時間。不論如何,我會盡力護你還有你在乎的人。”
慕心文看著他的眼裡流露出懷疑和不信任。
“心文,別這樣看我。你這樣的眼神就像刀子在割我的肉。”
慕心文搖頭。
東方承宇的情感於現在的她而言是一種負擔,可惜無論她如何說,東方承宇總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偏執地將慕心文雙手捧起放到自己心口處,“我不想挾恩圖報,可如今也不得不為自己辯駁一二。”
“當初帝君命人銷燬秘境,是我盡力拖延,才為慕時青爭取到一線生機。”
“是,我應該謝謝你對我的喜歡。”
慕心文稍睜大眼,“若不是你來相救,我哥哥難逃一死。可是殿下,你的助力永遠要臣服在東方明的皇權之下,在這之下,你能為我做的又有多少呢?”
“你不要跟我說甚麼悖逆,甚麼反叛。其實很多禍事的開端都是因東方明一人而起,所以我怎麼可能真心拜服於他。”
東方承宇靜靜聽著,這一次沒再反駁,等慕心文說完才將自己的前塵往事娓娓道來。
“我曾親手殺死我的母親長寧公主。在這之前的十多年裡,她一直都被關押在望仙台的高塔之中,像一個怪物一樣活著……”
慕心文從未聽他說起過這段往事,只知他父母早亡,並不只其中細節,聽到此處不免有些震驚。
“那,長寧公主是因何緣故被關押?”
“四州定國初期,有一修者綜合各派系功法,研製出一套集大成的道法,修煉此法可使人修為突飛猛進,一日千里。”
“此道特殊之處是修煉之人需得以情為引,方能大成。”
慕心文心頭一跳,“無情道?”
東方承宇點頭,“透過無情道飛昇成神,須得經歷四個階段:鍾情、泛情、絕情、頓悟。”
“或許正因為如此,幼時我的父母感情甚篤,是旁人豔羨的愛侶。”
“可母親卻突然殺了父親。”
“那天是母親的生辰,父親還親手為她準備了壽禮。可母親卻用那把他們定情的翡翠劍刺穿了父親的腹部。”
“他滿身是血倒在地上。母親嘴裡只是唸叨著頓悟,飛昇諸如此類的話。她以為自己沒能頓悟是因為父親還沒死透,又對著他刺了無數刀。”
“從那以後旁人便說她瘋了。而我也因為害怕,選擇性地拋棄了那段記憶。直到我最後一次去看她才想起來。”
“其實也許母親的道在那時便已經成了。”東方承宇說著,兩行清淚從臉上悄然滑落,“她是被桎梏在兩極的感情漩渦裡。”
“這樣的道法,確實是害人害己。”
慕心文不置可否,只好奇問:“殿下修為漲勢如此迅猛,莫非也修了無情道?”
東方承宇連忙否認,“沒有。絕對不是。我發誓,我對你剖白心跡,也絕不是為了利用你修煉。”
修煉者入門時雖相似,此後自各頓悟,心法皆有差別,不便與旁人明說。慕心文知其中道理,聽他如此解釋也不再追問。
不經意卻看到掛在東方承宇眼角的晶瑩。
東方承宇性格冷硬,甚少展現出脆弱的一面,更莫說在人前流淚,慕心文不知說甚麼來安慰,只是出於道義拍了拍他的肩。
“心文。可不可以,讓我抱一會兒?”東方承宇沉著聲音,在慕心文耳後乞求。
慕心文沒有說話,只是展開雙臂當即抱住東方承宇。
他雖瞧著身量偏瘦,脊背卻寬,慕心文雙手環不住,揪皺他長袍。
“謝謝。”東方承宇得寸進尺地回抱住慕心文,令她上半身都貼在自己懷中。
“謝謝你,心文。”東方承宇低下頭去,臉埋藏在慕心文頸側的發中。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明顯的嗚咽。慕心文感覺到有溼熱的眼淚淹沒了頭髮,滲進春衫。
慕心文一下下拍著他後背輕撫。
這樣抱了一會兒,慕心文都開始懷疑東方承宇是不是睡著了。
東方承宇抱著她的手臂動了動,又抱緊幾分才鬆開。
天色已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才是我失態了,讓你見笑。”東方承宇抬起頭,“心文,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自作多情纏著你。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可以的,殿下。”慕心文笑笑,“我們本來就曾經並肩作戰,互相幫扶過,怎麼不算是朋友呢?”
東方承宇抬手引來兩隻乾淨的酒樽,將清亮的瓊漿傾注其中。
慕心文接過酒樽,“作為朋友,殿下可否賞臉在向晴川遊玩幾日?”
此話令東方承宇有些羞愧,他舉杯回敬,“喜不自勝。”
——
再過不了幾日又是譚月盈的生辰。各家族專程派人從外地趕來向晴川慕家為這位慕夫人祝壽。
慕心文免不了要親自上下打點安排,命人照顧往來賓客,開設宴席,成日忙忙碌碌,臨近當期才想起自己未曾親手為母親準備壽禮。
已經有整整十年沒有在母親身邊,若送些尋常的珠寶首飾未免太敷衍,恐讓譚月盈失落。
正絞盡腦汁想著送甚麼禮才顯得不那麼草率。芳兒扣響房門走進,將一個發散著淡淡藥香的木盒送來。
“小姐,這是徐小公子幫您準備的夫人壽禮。”芳兒將木盒擱在桌上開啟。
慕心文拿起一枚棕褐色的藥放在鼻尖輕嗅了嗅。
是成色上佳的駐顏丹。
母親和所有人一樣,不捨得年華老去,這份禮雖不是萬分貴重,倒也很人合心意。
慕心文合上蓋子將丹收好,“還是他心細。”
芳兒巧笑著將另一個祥雲雕紋的食盒擱在桌上開啟,“這是夫人家鄉風味的珍珠馬蹄玉露羹,廚房那邊的說夫人愛這一口,我就叫他們多做了碗給你嚐嚐。”
慕心文用勺子攪了攪粘稠的羹湯,“一碗羹罷了,有甚麼可稀罕的?扣扣搜搜還叫外人瞧了笑話。不如叫廚房多做些分給大家。”
芳兒笑著搖頭,“哪兒能呢。這羹湯做法並不稀罕,可大小姐也應知曉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道理,這食材卻是嬌貴,是在夫人的家鄉一大早新鮮採摘,馬不停蹄送來的,其中花費的功夫可不簡單。”
“夫人愛吃此羹想來也是懷念少時的生活,吃個歡心罷了。”
“原來如此。”慕心文這才正眼去瞧這碗羹。
滋味和想象的一樣平淡無奇,入口糯滑清甜,慕心文稍嘗幾口後便放下調羹。
“有幾日沒見到敏修了。他在忙些甚麼呢?”
芳兒答道:“徐小公子跟著唐先生在藥田裡忙活呢,夜裡也歇在田邊的廬舍裡,這些日子的確沒有回家裡。”
問清楚徐敏修所在,慕心文當即便出門找他。
離家之前慕心文先去譚月盈的住處請安,卻在半路的長廊上遇見一個闊別已久的人。
“小表舅安好。”狹路相逢,慕心文遠遠對迎面而來的譚玉澄欠身行了一禮。
多年未見,譚玉澄仍是從前那番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質。
“心文不必多禮。”譚玉澄對慕心文拱手還禮,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好久不見,心文出落得愈發好了。如今執掌宗門大事,可還應付得來?”
慕心文草草將譚玉澄打量一遍,見他金簪玉帶,特意做這身莊重的打扮來見母親,也算是有心。
帶著玩笑的口吻,慕心文道:“小表舅慣會拿腔拿調,總以長輩口吻跟我和哥哥說話,其實說來你也年長不了我們幾歲。”
二人相隔半米的距離,一呼一吸間慕心文嗅到譚玉澄身上一股濃淡得宜的香氣,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小表舅何時有了薰香的習慣?這味道倒不錯。”
“哪裡是甚麼薰香。”譚玉澄溫和笑著從荷包裡拿出個更小的六角香包給慕心文看,“是旁人隨手送的小玩意兒。我拿著有甚麼用,配你這樣的小姑娘倒是合適,若心文喜歡便拿去吧。”
他既已遞過來,慕心文也只好接過,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推辭笑道:“這恐怕是我未來舅母的手筆吧?我怎麼好拿。小表舅還是自己好好收著吧。”
譚玉澄一愣,臉上浮現幾分羞澀,“心文,你快別取笑我了。表姐她方才還念著你呢。趕緊去吧。”
慕心文笑道:“小表舅說不過我,這便要趕人走了。那我就替娘多謝小表舅大老遠帶來的心意。在這裡有甚麼需要,你儘管跟芳兒講,莫要拘束。”
“自然不會拘束。這裡於我來說就像自己家一樣。”譚玉澄笑彎了眼睛,帶著些許諂媚,“那心文嘗過了嗎?可還喜歡。”
慕心文恍神片刻,而後才明白他所指的是那些吃食,忙陪笑著敷衍,“味道清甜,難怪母親念念不忘。”
再客套幾句,慕心文別了譚玉澄,繼續去向譚月盈請安。
譚月盈這段時間自然也聽到些許關於慕心文與路必先的流言,於是對慕心文便沒有甚麼好臉色。
慕心文死皮賴臉在她身邊磨蹭一番,譚月盈仍不得開顏。
撒嬌不成,慕心文心念一轉,索性向譚月盈告罪,徑直離開去找徐敏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