衷腸
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彷彿時間靜止了。
熱氣爬上半張臉去，耳廓刮來的習習山風反倒惹人嫌。
慕時青氣得狠狠撩開一縷拂到臉上的髮絲，“慕心文，此事你可曾告知過爹孃？”
慕心文聳肩，“未曾，不過他們遲早都要知道的。”
“因為我會和路公子行婚嫁之禮，締結兩姓之好。”
聽到此處，慕時青再無法忍受，拍案而起，抱住慕心文肩膀，“昏了你的頭了？慕心文，這件事我第一個反對。”
爆竹似的說完，慕時青又怒指著路必先，“路必先，你究竟用了甚麼方法引誘我妹妹非你不可？”
路必先一向能言善道，看了一眼慕心文站在後面甚麼也不說。
如此一來慕時青就更氣，藉著酒勁便要衝上去與路必先大幹一場，“路必先，遇事讓女人擋在面前，你算甚麼男人？”
路必先有苦難言，在慕心文的壓力下，只能繼續做縮頭烏龜，被慕時青指著鼻子罵。
慕心文也怕慕時青關心則亂，為了自己真把路必先給砍了，抬手按住慕時青攔了他的殺招。
水墨扇在半空中旋了幾圈，復又回到慕時青手中。
慕心文展開雙手將慕時青環抱起來，趴在他肩頭，像小時候那樣軟磨硬泡，“哥哥，我的好哥哥。你不要生氣了。你不是我，怎知路公子與我不合適呢？你就給我們一點相處的時間吧。好不好嘛？”
慕時青被她抱住不得動彈。她這樣分明是軟硬兼施，讓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但慕時青的確心情變得平和一些，語氣也不似方才那般激烈，“路必先是甚麼人我還不瞭解嗎？他算甚麼良配？”
這次慕心文倒沒有替路必先辯解了。
路必先終於逮到機會為自己說話，“慕兄，你這話說得我就很難過了。你我好歹也是十幾年的交情，從前我們相處的時光說不定加起來比你與令尊令堂的都多，你怎麼能這樣看我呢？”
慕時青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齒裡迸出，“路必先，我們混在一起和你跟我妹妹一起，那能是一回事嗎？你這樣的花花公子如何能配得上我妹妹？”
路必先不敢多言，只在心中暗道：你娶葉家大小姐，我娶慕家大小姐。她是家主，我也是路家家主，如何不相配？
慕心文輕輕拍著慕時青後背好生哄著，“哥哥，好啦。我知道分寸。你不相信路公子，也要相信我啊。”
慕時青不說話，一雙眼緊緊盯著路必先，眼風已經將他凌虐了千百遍。
氣慢慢消退下去後，慕時青才想起坐在崖邊的東方承宇已經許久沒有動靜了，彷彿一座石雕，從始至終都未曾插足他們的爭吵。
在東方承宇面前這樣大吵大鬧的確是他失禮了。
慕時青面上一窘，從慕心文懷裡掙脫出來，朝著東方承宇端坐的方向拘禮，“殿下，方才讓你見笑了，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慕時青說罷朝慕心文揮揮手，“心心，你下去歇著吧，我再陪殿下坐坐。”
行過禮，轉身要離開時候，東方承宇終於淡淡開口叫住她，“慕小姐。”
慕心文回頭正色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慕小姐，我想單獨與你說幾句話。”東方承宇轉頭看著慕心文，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重生後慕心文一直想與東方承宇劃清界限，誰知東方承宇反倒自個兒貼了上來，還變得越來越偏執。
他不像敏修那樣令人如沐春風，更像是冬日裡割人的寒風，凜冽而又霸道，一旦來到身邊便避無可避，存在感極強。
她曾被他身上的光環吸引，也被他的凌厲所傷，但此生只想保持距離，連朋友都不要做。
慕心文掀起眼皮與他對視，“好。”
見情況有所緩和，慕時青趕緊拉扯著路必先一路下了山。
東方承宇憑欄不動，慕心文只好主動緩步走至他身邊，“殿下。”
又是一聲嘆息，東方承宇卻沒有說出甚麼特別的話來。慕心文便跟著沉默。
許久後，東方承宇的聲音才緩緩飄來。
“慕小姐，今日我不論說了甚麼話，或許會唐突了你，請你擔待一二，聽我說完。”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變調，“可以嗎？”
慕心文奇怪挑眉，斜眼去看東方承宇的表情，只見到他隨著說話聲滾動的喉結。
他上揚的眼尾透著與從前別無二致的冷傲，嘴裡說出的話倒衷心。
“說起來，在三角渡口的小鎮上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你了。”
“人群中那麼多人，我卻一眼就看到你。”
“或許就是從那時候起，這份情也因你而生。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牽動我的心思。”
“我確定自己喜歡你，喜歡到恨不得將你剝皮拆骨，吞吃入腹。”
東方承宇看著山下一望無際的碧波，“我這樣說怕是會嚇到你，可這就是我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慕心文有些震驚，未料到東方承宇竟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
竟一時間難得沒了招數。
“沒。倒不至於害怕。”慕心文眼波流轉，“我是真的沒想到，殿下有一天能對我坦誠至此。”
東方承宇心裡剛才被扯破的一角稍被填補，舒展了眉眼，“慕小姐不害怕便好。”
慕心文輕輕搖了搖頭，“行走在世間的魑魅魍魎並不可怕，我只怕人心裡的鬼。”
在東方承宇略顯詫異的目光下，慕心文語氣和緩，“殿下對我坦誠相告，我反倒很感激。”
東方承宇追問：“那，慕小姐對我呢，你對我究竟是怎麼樣的想法？”
“我對殿下從無男女之意，還請殿下不要再為我費心了。”慕心文斂目，對東方承宇盈盈一拜。
才稍好的心情頓時又變得陰沉。
佛魔刀在烏髮間微微震顫著，萬千只魂魄在嘶叫著發出悲鳴。東方承宇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將這種情緒強壓下去。
“為何是路必先？”
“緣分使然。”
東方承宇搖頭，“我不相信。他配不上你，一點也不。”
哪怕是徐敏修這樣的，他也不會如此不甘心。
東方承宇自然不會提起他，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又變了，“你從前並不把路必先放在眼裡，你看路必先的時候，眼裡有嫌惡，有不屑，你根本沒有把他當□□侶去相處。”
“心文，我從始至終都知道你是個有野心的女子，你想要的無盡財富，至高修為，權利巔峰，這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究竟哪一點我比不上路必先？”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瞬間，東方承宇便後悔了。他如今竟為了一段從未開始的感情，將自己與路必先這樣的人相提並論。
如若從前有人告訴他，他有一日會卑微至此，他一定不會輕縱了那人。
東方承宇默默捏住廣袖下的手心。
慕心文抬頭笑了，“殿下，你果然還是跟從前一樣偏執。”
“我們都是一樣的性子，如何能做得了愛侶？怕是愛侶做不成，反倒成了一對怨侶。”
“你不喜歡我哪一點，我可以改變。”話已經說到這個份，東方承宇不甘心就此放棄，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去說。
誰料慕心文卻沒給迴旋的餘地，“殿下自以為很瞭解我嗎？無盡的財富，巔峰的權利，至高的修為，這些我都可以憑自己去爭去奪，你又能給我帶來甚麼？”
東方承宇側目，“那路必先又能給你帶來甚麼？”
慕心文冷嗤一聲，“我喜歡讓他做我的狗，一條聽話的狗，殿下可以嗎？”
本是平和的開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話卻說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做慣了世人眼中的天之驕子，慕心文的話於東方承宇來說是絕對的侮辱。
可心中的情愫依然佔據了全部，東方承宇閉了閉眼，任由慕心文刀子一般尖銳的話扎進心裡。
“我可以。”東方承宇轉頭看著慕心文，眼中冒出幾根泛紅的血絲。
“我可以。”東方承宇抬手按住慕心文左肩，稍稍用了些修為加持，很怕她稍不留神便飛遁。
他眼神渴求，彷彿在等待她肯定的答案。
慕心文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東方承宇不可置信地看她這番舉動。
“我拒絕。”只是一瞬間的觸碰，慕心文指尖劃過東方承宇手背，拂灰一般，“別碰我。”
東方承宇迫切的眼神幾分暗淡，卻沒有撤走修為的壓制，“心心，只有我的實力才堪與你相配，我答應你，會給你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闊別多年，東方承宇修為竟升至如此恐怖境界，慕心文自以為憑自己的速度在四州已經是一騎絕塵，此刻卻被東方承宇壓制得不得動彈。
慕心文很少這般心慌。
前世今生，慕心文都沒真正看懂過東方承宇修煉的路數，如今他更是到了深不可測的境界。
與其今日撕破臉皮，樹立一個強大的仇敵，不如和緩些說法，也不至於因愛生恨，往後生出更多事端來。
想清楚其中利害，慕心文瞬間便說服自己拋卻了對東方承宇的一些前世延續而來的偏見。
“殿下。”慕心文面色稍緩，“你說得不錯。可你還是不夠了解我。四州紛爭不斷，唯有坐上至尊之位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東方承宇瞬間明白她的意思，“你可知帝君是我的舅父？你說這些話實在悖逆。”
慕心文只是搖頭，“我相信殿下對我的心意。所以對你也是直言相告。你若是將這話稟告帝君，我亦無話可說。”
慕心文難得這般對他真誠，東方承宇大起大落的心情這一刻落在了實處。
“殿下，我想要當皇后。”慕心文抬手用指腹輕輕摩梭東方承宇的臉頰一會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
霎時間，東方承宇卸下一切威逼，好似整個人被抽空，愣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