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復
慕時青失笑,“從小到大,娘已經決定的事,孩兒還能不答應嗎?”
譚月盈蹙眉。
慕時青又說:“您不必擔憂,其中利害,孩兒曉得。”
“難道霜兒還配不上你?”
“娘知道孩兒不是這個意思。”慕時青輕輕嘆口氣,“我只是突然明白,為何心心對母親不如對父親親近。”
慕時青眼疾手快站起,譚月盈的掌風堪堪從他耳邊掠過。
“娘不必打我,只要霜兒妹妹沒有意見,孩兒也沒甚麼可說的了。孩兒告退。”
出去後吹著微風,慕時青平復了情緒,越走越清醒。
慕心文頂著各方壓力也要坐上家主之位,如今雖有名位,實際根基不穩。父母親修為止步,漸漸失勢。
慕心文想要自己扛起家族重擔,不願他置身漩渦,他如何不懂?
殺死葉弗星的是自慕心文的劍意,若細究起來,只要她在人前用過驚虹,便會被人察覺,得罪葉家。
家中叔伯對掌家之權虎視眈眈,慕心文一個行差踏錯便會被拉下來。
事已至此,實乃命也,運也。
向灞水灘葉家求娶葉如霜,一來可以名正言順護住葉如霜性命,二來,也可借葉家之力,鞏固慕心文的地位。
更何況如母親所言,葉如霜於自己來說也算得上是良配。
如此,還有甚麼好不滿的呢?
慕時青搖頭笑笑,不知為何心中會泛起一絲酸澀。
—
前幾日回了向晴川,慕心文卻沒有著急回家,在金樽宴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命人暗中盯著慕淨遠的動向。
正如慕心文所料,慕淨遠與路必先交往甚深,私下裡兩人相互置換了不少資源,也正是如此,路必先的生意才能在短短十年裡扶搖直上,如今稱他一句富可敵國也不為過。
得知許多禍事竟萌發於家族內部,慕心文心裡恨極了慕淨遠,也埋怨慕道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父親既要家族繁榮,又捨不得下手處理慕淨遠,那便由她來代勞,惡人也由她一人來做。
等到黃昏時分,街市上人影稀疏。
立在暗巷旁一處略顯陳舊的屋頂上,慕心文銳利的眼神盯著底下一輛樸素低調的單架馬車,眼見它緩緩駛入深巷裡。
這條小巷裡並無人家,看似是一個廢棄的死衚衕。
馬車漸漸靠近兩扇略顯破舊的大門,慕心文輕巧翻身躍下屋頂,眨眼功夫用一把普通短劍了結了那匹不起眼的灰馬。
車內慕淨遠有所感應,在馬兒嚥氣栽倒的瞬間拍掌飛出車廂。
他迅速抬眼,朝上怒喝一聲:“何人造次!”
慕心文向下俯衝,拂袖揮掌,這一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果決朝著慕淨遠心脈處拍去。
發覺來人殺意果決,慕淨遠臉色大變,後頸瞬間爬起冷汗,不敢輕敵,集中意念朝後退去。
身後歪倒的車廂阻擋了他的退路,慕淨遠自知不敵,將所有修為集於雙腿,奮力朝後一躍,打算遁逃進高牆之後的院子。
這院子表面破敗,實際上是慕淨遠會見路必先的隱蔽小路。若放他就此遁入,恐怕節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師姐,我就在附近等你平安回來。若今晚子時不見你回客棧,掘地三尺我也會找到你。”
臨別時徐敏修的話在心頭不合時宜地縈繞著。
只是微不可察的分神便被慕淨遠捕捉,隨著他遁逃的姿態,慕淨遠彈指一揮,甩出三根毒針。
三根毒針指向各不相同,一根指向眼睛,還有兩根指向她心脈,頸脈,招招毒辣。
既他不義,慕心文也不再心慈手軟,乾脆大開大合,釋放出半數靈威,將慕淨遠按在地面不得動彈。
抬手間七彩光芒匯聚於右手掌心,化作一把光劍。
驚虹劍橫亙在兩人之間,手起刀落,三根毒針反向刺入慕淨遠體內。
此毒如慕心文所料,是見血封喉的至毒。
慕心文背手提劍,步步逼近中毒倒地的慕淨遠,眼裡充斥著複雜的情緒,眼白充血,狀若瘋癲。
走至慕淨遠身邊,慕心文看熱鬧一般,反不著急了結他性命,半倚在青牆之外,看他掙扎著在儲物袋裡掏出一瓶解藥。
正顫抖著手要將藥丸納入口中,慕心文卻抬腳一踢,藥丸便咕嚕嚕滾了滿地。
有修為支撐,慕淨遠倒還沒毒發身亡,手腳並用艱難爬行著,伸手去夠離自己最近的一顆藥丸。
慕心文輕輕抬腳,踩在那隻手背上,慕淨遠晃著腦袋抬眼望著她,眼裡有怨恨,有乞求。
慕心文摘下面罩的瞬間,慕淨遠眼中的乞求一掃而光,取而代之只剩下無盡的怨。
他不停張大嘴巴,似是在咒罵甚麼,因為中毒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慕心文慢慢在他面前蹲下,輕柔地掐住慕淨遠的下巴,在他眼裡探尋他的意思。
“我的好叔父。”慕心文拍了拍他的臉,似笑非笑,“你為了爭權奪利,與外人勾結,種下足以令整個慕家覆滅的惡因。
你謀害我父親,打壓我哥哥,又命你兒子在比鬥上用毒針謀害我性命。樁樁件件,真當我慕心文是死的不成?”
話音落,慕心文也不給他再掙扎的機會,心念一動,本命劍便利落結果了慕淨遠。
收了劍,慕心文邊向巷外走,邊扔出滑溜溜淨塵符將身上並不明顯的髒汙滌去。
等出了深巷,下意識抬頭望了望天空,才發覺天色已經迅速黑了下來。
慕心文撩起裙襬,在迎來送往的迎客郎的熱情招待下跨入金樽宴的大門。
裝飾奢華的包房內,路必先看一眼刻漏,慕淨遠離約定見面的時間已經遲了一刻鐘,正要打發人出去看看,卻被僕從告知慕小姐來此。
有些時日未再見過慕心文了,自從上次那一遭,加之這段時間二人密切的書信往來,路必先也對慕心文生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情愫。
此下慕心文求見,路必先不由生出些情人間的歡喜,喜上眉梢吩咐道:“快,請慕小姐去天字號房候我。”
還未等僕從應聲離開,路必先又將人叫住,“不,緩些帶她去。”
等僕從離開,路必先又吩咐丫鬟替自己更衣勻面,最後再在袖口燻上層淡淡的香氣,在鏡前整理一番形象後,路必先這才滿意前去見人。
見路必先盛裝出席,慕心文假意嬌羞地拿絹子掩了掩唇角,“路郎今日真是……郎豔獨絕啊。”
慕心文性子狂傲不羈,從前路必先也是知道的。
如今她在自己面前作這番小女兒情態,路必先宛若攀登上一座高山,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兩排白晃晃的牙來。
“心文。”路必先眼泛桃花,一把便捉住慕心文的手,在她臉上來回打量,“給你寫十封信,你也才回一封。你害得我好苦!”
慕心文忍著不適,欲拒還迎抽出一半手來,留下幾根指尖被路必先攥在手裡。
“人家現在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好不容易百忙之中才抽出些時間來尋你。”慕心文瞋怨著順勢靠倒在路必先胸前。
路必先愈發得意,順手將人摟了個滿懷,寬大的袖子罩著慕心文整個後背。
她順從地被路必先擁著坐到一個織花軟緞鋪就的矮床邊坐下。
路必先的手不安分地在慕心文後背地動了動,被慕心文按住。
“好妹妹,你都喚我路郎了,你我天作之合,共赴巫山是早晚的事,我心裡實在被你撩撥得不行,這一回你便應了我吧。”路必先說著便又去捉慕心文的手,低頭要吻上來。
慕心文忍著嫌惡軟腰朝後倒了幾分支撐著,拿出十足溫柔小意,抬手在路必先唇上一按,“我也不是拘泥小節的女子,氣氛既已至此,哪裡有敗興而歸的道理?”
路必先眉頭一跳,笑逐顏開,滿臉期待看著慕心文,“怎麼說?”
慕心文順勢按著他胸口坐起,“如此花好月圓夜,怎麼能沒有助興的酒呢?”
“這好辦。”路必先朝不遠處黃花梨木桌上一指,“路某這裡甚麼都缺,就是不缺好酒。知道你來,我立即便叫人備下了。”
慕心文慢慢走到桌前。
壺中酒液傾注之時,一滴毒藥也順勢被注入杯中。
將其中一杯酒交與路必先,慕心文用自己手中的酒與他碰了一碰,正要仰脖飲下,卻被路必先阻止。
路必先勾著手,挽住慕心文手臂,將自己杯中酒遞至她唇邊。
他防備著她,慕心文一點也不意外,便咬著酒杯,盯著路必先。見慕心文舔過自己手中這杯酒,路必先這才爽快飲下慕心文遞來的另一杯酒。
二人把臂共飲,如同洞房花燭夜飲下交杯酒一般。只是各自心中都透著算計。
路必先盯著慕心文嬌媚的容顏,眼神變得愈發貪婪,舔了舔唇邊,朝慕心文伸出手去。
慕心文也不躲,面色由嬌羞變得沉靜,彷彿在等甚麼結果。路必先扯著慕心文緋色罩衫的衣帶,還未得逞,臉色突然一陣青白變幻,霎時只覺手腳冰冷,如墜冰窟一般,倒地動彈不得。
隨著身體不受控制地狼狽倒地,方才那些色心,漾起的旖旎情愫也瞬間一掃而光。
徹骨的寒意迫使路必先雙臂緊緊環抱自己。
他嘗試運轉體內靈力恢復體溫,靈力卻如千里冰封一般,變得凝澀不通。
渾身猶如同時被千萬根針扎過,又似被無數蟲蟻在啃噬,每一個毛孔都在無聲吶喊。
路必先身體僵直,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打滾,臉上五官擰成一團,牙齒咯咯打顫。
“救我,救救我……”路必先艱難發出微弱的聲音,朝慕心文抬起一根手指,“心文,快幫我叫醫修來。”
路必先痛到無法思考,只把眼前的慕心文當作救命稻草。
誰知慕心文卻歪著腦袋,沒事人一樣欣賞著他的掙扎與痛苦。
慕心文踩著路必先的衣角在他身邊蹲下,虛空撫了撫他頭頂,“乖,忍一炷香的時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