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疾
在這樣桃花爭相競放的好時節裡,不少弟子攜伴出遊踏青。
一群年紀小的孩子在樹稀地闊的地方撐起紙鳶,追逐放聲笑著,無憂無慮奔跑,正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時。
慕心文與徐敏修沿著一條分支的溪流慢慢走著,被兩岸桃花包圍。
一陣風颳過,桃林便下起淡粉色的桃花雨。
細密柔軟的花瓣在漫天旋轉飛舞,輕飄飄落在人的發上,肩膀上。
徐敏修抬起指尖,接住一朵飛到身前的六瓣桃花。盯著桃花,兒時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現,甜蜜又酸澀。
那時候的師姐意氣風發,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他也蠢得可憐,單純得可憐,小心思藏也藏不住,反倒最後引得慕心文主動挑逗於他。
慕心文抬手在他發直的眼前一晃,“敏修,你在想甚麼?”
徐敏修輕輕掀起眼皮,盯著慕心文頭上一支蝴蝶珠釵,那翅膀一扇一合,栩栩如生,也煽動他心湖裡的一絲波浪。
他目光灼灼朝她迎面走近幾步,逼得慕心文不知所措,連連後退。
“你……”慕心文不由緊張起來,靠在身後一顆桃花樹上,抬眼看著徐敏修的眼睛。
這小子,竟長得這樣高挑了,睫毛也變得這樣長,這樣捲翹,簡直像個女孩子,有些……勾人。
嗯,勾人。
慕心文霎時心裡湧現出不少亂七八糟的想法,。
一隻細白的手撐到了她耳側,徐敏修的髮尾滑落,與她的髮梢不經意勾纏起來。
慕心文盯著他的眼睛。
心跳的速度快了起來,令她感到不適。慕心文索性半合上眼,以此來平緩心跳。
時間似乎變得很慢,慕心文再睜開眼,徐敏修的手從她發頂離開,拈著一朵小花,臉卻未移半分,“師姐當真不記得了?”
“記得甚麼?”慕心文嚥了咽嗓子追問。
徐敏修卻只是輕輕一笑,用玩笑的語氣說:“無事。我只是見到今日桃花溪盛景,想到一些關於師姐的事。”
慕心文問:“可是前世的事?快告訴我。”
徐敏修比了個出劍的動作,“師姐從前常在此處練劍,身姿瀟灑自如,實在養眼。”
慕心文蹲身從他臂下逃走,抬手將佩劍丟擲,一腳踢至高空,旋身飛起接住驚虹。
她身法輕盈,一把驚虹被她舞得剛柔並濟,兼具銳氣與美感。
落花在她劍氣的舞動下猶如千萬只粉蝶環繞,繞在周身形成一道粉帶。
慕心文許久未這般認真磨鍊劍法,再撿起來便舞得起勁,一時半會兒也捨不得丟下劍來。
一套劍法行雲流水,也令她通體舒暢。
徐敏修在一邊靜靜欣賞著。不一會兒,從桃花溪其他各處也聚集了不少人來。
孩子們扒在樹後,探出一排小腦袋來,好奇又崇拜地盯著慕心文的翩然身影。
看到一道久違的嫋娜身影,慕心文收了驚虹朝芳兒走去。
“大小姐。”芳兒矮身欠禮,笑著迎上來。
慕心文順手牽起芳兒的手。兩個人上上下下打量著。
“如今大小姐長大了,人也變得文靜了。”芳兒斯斯文文抿嘴笑著,又看向遠遠站在一邊的徐敏修,“徐小公子也長成大人了呢。”
注意到她的視線,徐敏修衝芳兒點頭示意,用口型喚了聲芳兒姐姐。
“芳兒,你何時嫁人了?”慕心文注意到芳兒與少女略有分別的打扮,不由一疑。
芳兒臉上的笑依然恬淡,“瞧,時間過得多快,芳兒如今已經二十有六了,怎麼能不嫁人呢?”
“那你的夫君是何人,你現在過得好不好?”慕心文關切地追問。
“他姓黃,也在慕家做事,如今管著一處田莊,平日就是安排人種植藥草。我也還不錯,只是不如從前跟著大小姐你自在,畢竟家裡家外有不少瑣事要忙。”
慕心文點點頭,“我回去挑些好的與你作嫁妝。”
芳兒推拒著搖頭,“成親時夫人已經出了許多,我不能再要大小姐你的東西了。”
芳兒忍不住想問慕心文這十年如何,又想到慕心文的壞脾氣,張張嘴猶豫著。
慕心文倒也沒瞞她,“我知道你擔心我。的確和你猜想的一般,我差點死了。哥哥這些年在帝都不曾回家,也在刻意向爹孃遮掩此事,其實時間久了也是瞞不住的,幸好如今還有團圓的一日。”
“哎,家主那事不可不謂兇險。”想起這些年的變化,芳兒眉頭縈繞著擔憂。
“其實自十年前在三角渡口大船出事起,四州各處就不太平,不少妖魔橫空出世,各家族為了保全家業,在對付妖魔時不得不衝在前頭。說句實話小姐莫怪,若不是沒有更好的倚仗,我是不想我家那口子在莊子上做了。”
慕心文問:“為何?慕家沒給你們薪酬?”
芳兒搖頭否認,“莊子上如今不大太平,不時有人莫名死去,據說是染了魔氣,有時候就連屍體也找不到。我擔心有一天他也這般沒了。”
“家裡的莊子都鬧魔了!”慕心文柳眉倒豎,“他們也不聞不問,甩手不管嗎?”
“自從嫁人離了主宅,我便難接觸到家主和夫人他們了。”芳兒邊走邊說,“莊子報上去的小事也傳不到上面,說了好多次,也不過發了些驅邪的符籙來用。”
慕心文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芳兒,“現在我就隨你去莊子上看看。”
芳兒看著徐敏修的方向,“可是打擾了小姐雅興……”
“芳兒,你今日是特地來找我的。”慕心文心裡有一絲失落一閃而過,定眼看著她臉,“其實你我之間本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大小姐……”芳兒捉摸不住她陰晴不定的性子,言辭依舊穩重,“芳兒知錯,你莫要生氣。”
從一開始,她們之間的友誼便註定了不平等。
慕心文不再強求她轉變,“我沒生氣,別囉嗦了。我去要艘飛舟,天黑之前興許還能趕到。”
“小姐,不必耗費靈石這樣麻煩。”芳兒朝溪邊一指,“我們常從此處乘船順流而下,很快就能到。”
慕心文點頭示意芳兒在前頭帶路。
慕心文二人前後跳上船,芳兒熟練麻利地解了綁舟的繩子,站在船頭撐一把船篙,一葉小舟順著落花繽紛的潺潺流水飄零。
一路上清風拂面,花香環繞,鳥鳴啁啾,倒是令人心情愉悅。
行至一處平坦的水灣,芳兒使了些技巧讓船停下,再招呼他們跟上。
“這便是他所在的那處莊子了。”芳兒輕車熟路引著慕心文從田埂小路走,身邊作物隨他們行動向後歪倒。
再深入數百米遠,終於行至幾間茅頂泥夯的農舍前。
慕心文抬腿要邁入,被芳兒攔住,“小姐,此處髒汙,我先進去看看。”
芳兒一隻手按在薄板門上,面風風火火幾個農人突然衝了出來,芳兒哎喲一聲被撞到後頭土牆上。
“沒事吧!”慕心文把芳兒攬過來,順手攔住那幾個農人,“幹甚麼呢?冒冒失失的。”
芳兒也厲聲斥責道:“衝撞了大小姐,還不趕緊賠禮。”
農人們手忙腳亂,也不知如何行禮,低眉順眼不住說著抱歉的話。
慕心文注意到被這幾個農人匆匆放在地上的人,揚聲問:“他怎麼了?”
農人支支吾吾,“這是莊子上的黃管事,他染了魔氣,我們正要拖去掩埋。”
這話才說出口,身後的芳兒就將擋在面前的人都推開撲過去,連慕心文都猝不及防被推了個趔趄。
徐敏修順手扶了把慕心文,“師姐,他是芳兒姐姐的丈夫?”
慕心文把農人的油燈要來,蹲下照清男人的臉。
芳兒抱著男人哭得抽抽噎噎,慕心文在旁邊探指發覺男子脈息全無,手腕也發黑潰爛,確實是被魔氣侵蝕過無疑。
“他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農人答:“中午的時候還好好的,剛才吃罷飯,想著一起耍牌,誰知他突然就成了這副模樣。”
可是周圍種植的皆是靈氣充沛的靈植,哪裡會有這般濃郁的魔氣,短短几個時辰就讓人潰爛致死。
慕心文擰眉,“也就是說,才幾個時辰就暴斃。”
徐敏修也檢視過男人的傷口,低聲對慕心文道:“這恐怕不是外力所致。入魔易,抑制魔氣帶來的反噬卻難。”
慕心文把徐敏修拉到一邊,“你懷疑他修了魔道?”
“不敢完全確定。但我阿孃曾將上古魔卷中的秘法傳授給落川族人,掌握魔氣修煉之道的不在少數。”
他不安看著慕心文,“還有一事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其實十年前在三角渡口的時候那些失蹤的男人都被落川族人用魔修的方法換了皮囊。”
凝神思索片刻,慕心文終於聽明白他這話的具體意思,憤怒揪起徐敏修衣襟,“混蛋,你怎麼不早說!”
他低垂著頭,嘴裡不停在道歉。畢竟已經時過境遷,慕心文暫且壓下對他隱瞞自己的怨氣,忽地鬆開手。
慕心文默不作聲走至芳兒身邊,攬住芳兒肩膀,“莫怕,只要有我一日在,我便做你的倚仗。”
三言兩語安慰完芳兒,慕心文又看向立在一邊的農人,“你們可知道黃管事平日和誰走得比較近?”
農人們拼湊著說出一串人的名字,如此雜亂的資訊反倒在添亂,慕心文因此又不耐煩出聲斥責。
有一人存心要與慕心文辯上一辯,“大小姐……黃管事每日都要和不少人接觸,我們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話啊。”
“你們最好是這樣。”慕心文凌厲的目光在他臉上劃過,“此事非同小可,我給你們幾日休沐離開這裡,今天我來過的事也不許向外提起。”
白拿工錢還能休沐,幾個人連忙感激應下,“是是是,多謝大小姐開恩。這莊子上總出事,說實話我們也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