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弄人
幾個時辰後,蒼霆逐漸轉醒,恍恍惚惚起身。
甦醒後的第一眼,蒼霆看到的是仙衣飄然的流光。
“流光?”蒼霆不可置信地看著陡然出現在眼前的舊友,從前記憶也變得斷斷續續。
流光動作關切地扶著他坐下,“蒼霆,三年前那一戰,我們都以為你已經身殞。現在我終於找到你了。”
“三年前?”蒼霆按著微微刺痛的頭,識海中有甚麼記憶在被抽離,想要仔細挖掘時卻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流光扶著他肩膀慢慢解釋,“三年前,你與魔將夜魘大戰之後流落至此。那夜魘生性暴虐狡黠,也身受重傷,於是騙你做了她裙下臣。這於你,於天族實在是莫大的恥辱啊!”
蒼霆手背青筋暴起,慢慢捏緊了拳頭,“夜魘……”
流光繼續激怒他,“她採補你的修為,利用你之後回到魔域,如今已經是新的魔神了。”
蒼霆起身振臂,手中戰戟寸寸顯現,“既然天族勁敵重新現世,我現在就與你一道返回九重天。”
孰料流光卻又將他攔下,“莫急。既然這魔女膽敢羞辱利用你,不如咱們將計就計。你假意臣服於她,等到她完全放鬆警惕之時,再由天族戰將出面將魔族一網打盡如何?”
蒼霆皺了皺眉,心裡不大讚同他的說法,“可我是戰神,對抗魔族應當在戰場,而不是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更好?”流光拍了拍蒼霆的肩膀,“你啊,就是太過於剛直。若不如此將功補過,你今後還如何在九重天立足?我這麼勸你,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整個天族這些年的努力不白費。”
蒼霆沉思一會兒,終於點頭,“好,就這麼辦吧。”
流光深深看著這樣的蒼霆,心情複雜。
蒼霆啊,蒼霆,你終究是愛上了不該愛的魔物。否則,這斷情水怎麼會令你失去與她三年的記憶呢?
—
時隔數月再見蒼霆,發覺他變得沉默寡言,對他們的態度也冷冷淡淡的。
“蒼霆,紫蘭在哪呢?”在屋裡找了一圈沒看見紫蘭的影子,徐敏修立刻急了。
蒼霆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心情,只是說:“我要按計劃回一趟九重天。”
“可是紫蘭在哪裡呢?走之前夜魘還有我們可都放心把她交給你了。”
孩子……
蒼霆皺眉,臉上浮現出一絲煩躁,“我已經處理好,你不必管。”
徐敏修愣住,愈發憂心忡忡。慕心文默不作聲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僵直的手臂。兩個人交換過眼神,徐敏修只好作罷。
蒼霆沒多久便獨自離開小漁村,連聲招呼都沒打。
慕心文與徐敏修留在小漁村掰著手指數日子,等待訊息。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到了秋冬肅殺之時,他們終於等到蒼霆回來。
他身披彩霞雲錦,身後跟的是一陣衣袂翩躚的仙子和威武神氣的仙兵。
蒼霆親口告訴他們,他已順利奪得天君之位。
“麻煩你們將此物交予夜魘,我想說的話都在這裡了。”隨著蒼霆話音落下,身上仙衣也層層剝落,露出胸脯上一塊晶瑩剔透的面板,內裡有塊玉骨在隱隱發亮。
他雖還願意繼續和他們交往,可舉手投足間表現出來的疏離感太過明顯。
慕心文在一邊叉著手,對待蒼霆的態度也比從前要恭謹。
眾目睽睽下,只見蒼霆徒手將胸脯中的玉骨挖出。
被挖出後的玉骨散發著熒熒碧光,在他手中幾經變換,最終變作一根玉質骨笛被交到慕心文手上。
離了蒼霆視線,徐敏修終於把忍了許久的話說出,“心心,我覺得蒼霆看起來不太對勁。我們真要代他向夜魘傳話嗎?”
慕心文雖也覺察蒼霆身上變化,心裡還是很快接受他的轉變,“你別忘了,他可是戰神,不是甚麼普通的鄉野村夫。”
說罷,將蒼霆託付給她的骨笛拿起來又端詳一番。
“雖身處錯亂時空,可這骨笛還是兜兜轉轉回到我手中。我越來越相信,這一切是命運的指引。”
因是夜魘親信,慕心文與徐敏修很順利就進入魔宮。
拿到蒼霆的骨笛後,夜魘也不讓他們迴避,徑直用骨笛吹響一曲綿長的旋律。
慕心文和徐敏修聽不懂獨屬於蒼霆和夜魘的曲子,只見一曲奏罷,夜魘刺破手指,將血滴在骨笛上。
骨笛受咒發出一陣紅光,隨後被夜魘納入體內。
慕心文不理解她為甚麼要這樣做,急忙追問:“夜魘,蒼霆他跟你說甚麼了?”
“他說七日後來渡厄淵迎娶我,從此天魔兩族永結同好,再不起紛爭。”夜魘轉身登上階梯,將蛇尾盤在王座,指尖輕點在胸口沒入骨笛的地方,“這,是他給我的定情信物。”
若真是這般便好了。
慕心文想到四州流傳的那些關於他們的事,猶疑著張了張嘴,“你相信他嗎?”
“是啊,夜魘,說不定他是騙你的呢。”徐敏修也不免替眼前的夜魘感到憂慮,忍不住把心裡的想法都說了出來,“總之你最好要防備著些,還有那根骨笛,你還是不要放在身體裡吧!”
慕心文和徐敏修你一言我一語出自真心勸著,落在夜魘耳朵裡卻有些刺耳。
她想到他們之前對她的欺瞞,想到自己就是靠欺瞞奪得魔神之位,又眼看著他們前後不一的態度,有一種叫做信任的東西像山崩一樣在夜魘心裡慢慢崩塌。
“既然已經決定這樣做,為何不信?”夜魘突然變了臉色,勃然大怒,吩咐魔兵把慕心文和徐敏修當即逐出魔域。
沒有立即殺了他們,已經是念在這幾年相處的情分,存了幾分仁慈。
自知不是夜魘對手,慕心文恨她喜怒無常,卻也不敢反抗。
被逐出魔域後,他們在度厄淵附近徘徊了整整七日。
他們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著不知道在等待著甚麼樣的結果。
等到第七日夜魘大婚那天,太陽落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過一會兒,升起來又一個月亮。
“快看,天上有兩個月亮!”見到這突變的天象,慕心文急忙拉著徐敏修一起仰頭望天。
“這是!那顆珠子。”
“難道說……這珠子和蒼霆有關?”慕心文望著雙月正嘀咕。
隨著她話音落下,天上另一輪圓月如眨眼一般閃了幾閃,瞬時變得猩紅灼熱。
夜空像一塊巨大的黑幕,被點點菸火燙出無數個破洞,帶著熾焰火光的黑洞也隨著呼吸一般的節奏在明滅閃爍,昭示著危險的氣息。
這竟是熾雷火的根源法術!
慕心文一眼認出,還未來得及細瞧,黑洞中猩紅灼熱的漿液已經如雨絲一般落到身上。
她本能閃身躲開,還是有星星點點的火花在身上炸開,將她身上燙出許多水泡。
“心心!”徐敏修一把將慕心文拉到懷裡,用身體把天空中越下越大的火雨隔擋開。
慕心文被徐敏修護在身下,匍匐著再離魔域遠一點。
顧不得去想這樣子該有多麼狼狽,慕心文低著頭,只看得見腳下的路,身上卻沒再被燙傷一處。
逃離度厄淵的路上,她看見不少魔族被火雨燒成灰燼。
他們一刻也不停歇逃到度厄淵與人界的邊緣,那裡本來有一座吊橋,等他們趕到時,吊橋已經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
腳下罡風凜冽,身後一片火海,可謂是進退維谷。
慕心文從徐敏修懷中掙出,看到他的臉上,手臂上被燙爛的皮肉。
一直擋住她的肩膀傷得最重,被燙出個貫穿的大洞,焦黑的血肉向外翻卷開。
他竟帶著這樣的傷一路護著她,連一句疼都沒喊。
看到她眼裡的歉疚,徐敏修倒笑著安慰她,“沒事的,心心,我一點都不疼。”
他越是這樣一副故作輕鬆的樣子,慕心文就越難受。
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慕心文齒尖釘住下唇,不讓滾燙的東西從眼底滑出,對他吼道:“不要試圖用苦肉計弄亂我的心思!你也不許對我有非分之想。”
徐敏修站在她面前愣了一會兒,才輕輕眨了眨眼睫,“我不敢啊。師姐,你怎麼會突然這樣想?”
或許真是她想多。
火雨還在逼近,慕心文轉身悄悄抹了把微溼的眼角,“跳吧!總比被燒死在這裡強。”
不管底下是甚麼,她慕心文絕不會坐以待斃。
沒等徐敏修給出反應,慕心文振臂將他腰一攬,帶著他一起從崖邊乾脆跳下。
心跳得快要奪腔而出,徐敏修在半空中調整姿勢,正面與慕心文緊緊相擁。
像來時的一粒塵埃,他們在時空的洪流中被裹挾著帶往未知的去處。
不知過了多久,伴隨眩暈感的消失,他們陡然出現在一座陌生城鎮的街頭。
意識清醒後的第一時間,慕心文急忙拉起徐敏修檢查身體,發現他身上被天火燙出來的傷好像從來都沒存在過。
“師姐,我沒事,你的臉也沒事了。”徐敏修忘情抬指摸了摸慕心文潔白如新的臉,跟隨她的目光向大街上一條遊神的隊伍看去。
“神女駕臨,前方開路!”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抬著幾米高的彩繪金身向街道中央走近。
剛才還擠在這裡的人聽到吆喝聲,也都畢恭畢敬退散到道路兩旁,自覺給神像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慕心文與徐敏修被人潮一起推開,目光始終緊隨著那尊巨大的神像。
“這位大哥,這是哪位尊神的金身,現在要請到哪裡去?”慕心文隨手拉住身邊一個人問。
路人白了她一眼,鄙夷撲面而來,“這你都不知道?哪裡來的鄉巴佬。”
慕心文反瞪他一眼,被徐敏修擋在身後。
他衝路人笑了笑,“這位小哥,我們是從偏遠的小村逃難來的,煩請你為我們解惑一二。”
那人見徐敏修老實乖順,臉上神色愈發得意,與有榮焉一般,仰著下巴,大方而具體地為他的提問一一解答清楚。
原來此時距離蒼霆與夜魘的大婚已經又過去幾年。
在那場婚禮上,蒼霆用自己的神軀封印了魔神夜魘,將諸魔消滅在度厄淵中。
自那之後,天地主宰權終於塵埃落定,天族也成了世人眼中不容置疑的神族。
慕心文不由捏緊了拳頭,捶在路邊一個樹上,“卑鄙!蒼霆竟然真的背叛了夜魘。”
路人被慕心文的言論驚呆,旋即衝著大街叫嚷起來,“這裡有人在褻瀆神明,快將他們抓起來!”
徐敏修抓起慕心文的手將他推開,兩人在人群中東躲西藏,終於將那些狂熱的信徒的甩開。
夜深人靜時,他們悄悄鑽進神像棲身的神廟裡。
大殿中,蒼霆的神像被能工巧匠塑造得栩栩如生,弱化了其殺伐果斷的狠厲,被人為添上幾分慈悲溫柔的色彩。
慕心文抬頭仰望著高高在上的神像,還是忍不住將憋了許久的心聲質問出口。
“蒼霆,你真是賤。她那麼信任你,你卻用這種方式欺騙她,甚至不惜肢解自己也要將她封印。落得這樣的下場,你可曾想過千百年以後,你的族人會模糊你的‘功績’,將你的形象改換成神女?”
“可笑。可笑!”慕心文心中悲涼憤慨,抬手指著神像大笑聲起來,“既然這是你大義凜然的選擇,為甚麼你還要指引千年後的我們來看到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