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愛生憂
“不行嗎？”慕心文緊張盯著徐敏修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焦急追問。
縱然心中有千萬個疑問。但他很清楚，現在告訴慕心文他的猜想，只會令她更加煩憂。
或許一切只是因為時空錯亂的原因。方才那冰蠍不就把他認作人了嗎？
徐敏修不忍對上她失望的眼睛，垂下眼睫，“我現在修為有限，辦不到。”
說罷又笑著抬眼，用小拇指輕輕勾一勾慕心文的手，“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師姐的。”
自從坦白身份，他已經許久不主動叫她師姐，此刻這般呼喚她，便是換一種方式給她吃下定心丸。
慕心文要強，將她在乎的人都視作她的所屬，他對她示弱，便是被劃分在她守護的範圍內。
很多時候，被別人需要就是慕心文安全感的來源。
在他溫言細語的安慰中，慕心文逐漸找回自我，心境又變得開闊。
“小師弟。既然事已至此，我看我們不如回去與夜魘他們說個明白。依照他們現在的關係，未嘗不能使天族與魔族止戈，還凡間一個太平。”
“好，那我們就試一試。”徐敏修仰頭看向慕心文，“但你現在這個樣子恐怕會嚇到村裡人。”
慕心文揚起尾巴，“徐敏修，你嫌棄我？”
“不敢不敢。”徐敏修連忙笑著擺手，“我現在也是髒汙不堪，哪裡有資格嘲笑師姐。我們等太陽下山後再回去找夜魘和蒼霆吧。”
夜色為衣，將慕心文怪異的身軀遮蔽。他們在暗夜裡潛回小漁村。
空地上是人們慶祝過後留下的篝火灰燼，還有雜亂紛繁的腳印。這場熱鬧終是湊不上，也不能湊了。
徐敏修敲開了夜魘家的門。
來開門的是蒼霆，他睡眼惺忪，身上披著件薄衣，“徐敏修，是你啊。大半夜的你怎麼過來了？”
夜魘聞聲前來，見到來人便忍不住抱怨兩句，“慕心文。宴會的時候你怎麼不來？”
慕心文隨後現身。黑暗中泛著詭異藍光的身體把夜魘嚇了一跳，下一秒就要叫嚷起來。
慕心文一把上前捂住夜魘的嘴，將呼喊聲按下去，“夜魘，你瘋了！你是當人當久了，忘了自己以前長甚麼德行了。”
蒼霆警惕注視著慕心文，質問徐敏修，“怎麼回事？”
“我還是我，只是身體有點變化。”慕心文推搡著夜魘，將幾個人往小院裡趕。
進屋鎖了門，慕心文將今日的經歷與從前如何遇到他們兩個的事和盤托出。
得知真相後，夜魘和蒼霆各自沉默了許久。心情複雜程度自不必多說。
經過慕心文一番提點，從前的記憶慢慢被找回。
見他們不說話，慕心文繼續坦白，“當初撮合你們的初心的確是為了保命，但事到如今，你們二人情好，為何不能用你們強大的力量來平衡兩族，還人間一個太平？”
經過這些年的相處，夜魘和蒼霆的確在人間生出許多從前沒有的豐富感情。
蒼霆搖頭道：“天君是不會同意與魔族止戈的，除非魔族願意臣服於天族。”
慕心文：“那便換一個天君，換一個魔神。”
“魔族是勝者為王。夜魘你未嘗不能取而代之，成為更好的領袖。”
夜魘將慕心文的話放在腦中過了一遍，而後痛快採納，“新任魔神我當定了！”
她目光炯炯，恢復了從前的果決，“你們兩個既然已顯露魔軀，也不便繼續呆在此處，現在就隨我一道回到魔族，助我奪得魔神之位。”
說走就走，夜魘將尚在襁褓中的紫蘭交給蒼霆照拂，自己連夜帶著慕心文與徐敏修離開小漁村。
臨走前，徐敏修不捨地吻了吻紫蘭的小臉。
夜魘三人消失半年，漁村訊息閉塞，為了照顧尚在襁褓的紫蘭，蒼霆選擇繼續隱瞞身份，在此處等他們回來。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慕心文消失後，曲春妮也只是難過了一陣子，以為他們如同她從前的親朋好友一般死了。
春妮的父親早已積勞成疾，在他們消失沒多久後也死了。
自此春妮身邊就只剩下曲淼一個家人了。
這日天晴無雨，春妮在把撈上來的魚蝦攤在家門口晾曬。曲淼坐在一旁的小几上安安靜靜編織著一張漁網。
他不經意瞥見春妮彎腰曲背的樣子，她才二十來歲的年紀，因為風吹日曬，已初顯老態。
一種複雜憐惜的感覺在心底肆意發酵。
面前的水盆裡倒映著曲淼的妖冶面容。
他依舊年輕蓬勃，毒辣的日光反倒成了他面板的保鮮劑，身上肌肉看上去遒勁有力，麥色的肌膚充斥著令人豔羨的健康色澤。
鮫人壽命長，他將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盛年，而他的妻子，他的愛人卻肉眼可見地日漸衰弱。
第一次體會到分別的悲痛是從岳丈的死開始的，從那時起他開始懼怕她的死亡。
愛上一個人讓他體會到快樂，也叫他痛苦。
“水哥，你怎麼在發呆？”春妮做完手中的活，擦乾淨手走到曲淼身邊。
曲淼將春妮拉到腿上坐下，低頭親吻著她的耳廓，感受她身上獨特令他安心的氣味，“春妮，我不要失去你。”
春妮卻不知他在想甚麼，轉身回抱他，“你不會失去我的。”
“嗯，不會。”曲淼撫摸著她的頭髮，將一朵小花別在鬢邊，暗自作出一個決定。
“春妮，我有事要出一趟遠門，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這期間你不要離開村子，多去看望蒼霆，幫著照顧一下紫蘭。”
春妮臉上顯露出幾分擔憂，反握住曲淼的手，“哥哥，不走可以嗎？”
曲淼在春妮唇上輕輕落下一吻，“我保證這次離開以後再不與你分開。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春妮不捨點頭，“好。你放心去吧。你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裡了。”
——
慕心文與徐敏修一路隱匿行蹤，跟隨夜魘日夜不休地趕回魔域渡厄淵。
這裡常年魔氣縈繞，黑林密佈，是妖魔的發源地，也是魔神力量的來源。
魔將夜魘殞身數年，如今卻安然回歸魔宮，在魔域引起了軒然大波。
她假意像從前一般臣服於魔神，在接風宴上對魔神突然發難，成功吸收魔神之力，坐上萬魔之主的位置。
等徹底清掃前任魔神的擁躉，時間已經又過去數月。
慕心文與徐敏修也要按計劃離開魔域，回到蒼霆身邊助他一臂之力。
一連數月，慕心文幾乎已經習慣自己半蟲半人的模樣。臨行前，夜魘使用魔神之力幫慕心文恢復了人身。
夜魘提醒她說：“我的修為只是暫時壓制你血脈的魔息，方便你跟隨蒼霆行事。”
慕心文堅持反駁，“我真的不是魔，是被魔蠍蜇過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夜魘白她一眼，“我看你是做人做久了，連自己的血脈也不認了。罷了，是人是魔又如何呢？去吧，我等你們成功的好訊息。”
*
曲淼是在慕心文回村的前一天回來的。不負所願，他帶回了兩樣東西和一個天族人。
一樣是長生藥，一樣是斷情水。
天族人名叫流光，與蒼霆是從前的好友。
流光到他家裡時，蒼霆剛把紫蘭哄睡。
流光的出現令蒼霆感到很意外。他甚至有些自己不願承認的惶恐，他害怕回到天族，害怕失去在小漁村的一切。
但流光見到蒼霆後卻對天族的時局隻字未提，僅與他聊些閒話。
“這裡沒有天族的瓊漿玉露，只有無根水一盞。你也嚐嚐吧。”蒼霆招待流光在灰撲撲的小方桌邊坐下，眼睛不放心地盯著孩子。
小漁村的民宅簡陋，連天族的一片瓦都比不上。
流光神色晦暗，“蒼霆，消失的這些年，你便墮落至此？我一直在尋覓你的蹤跡，總算不負我心，讓我找到你。”
蒼霆閉目搖頭，“我不認為這是墮落。從前我是戰神，帶著天兵無休止地征戰。直到在凡間過了幾年平淡安穩的日子，我才弄明白甚麼才是我想要的。”
“這便是你與魔物生下的後代？”流光看向搖籃中熟睡的嬰兒，眼底劃過一絲憎惡，“她的存在是你的汙點，不如由你親手抹去。隨我回天族吧，蒼霆。那裡還有很多仰慕你的仙娥。”
聞言，剛才還面色平和的蒼霆展臂護在嬰兒面前，身上多了幾分殺伐果斷的狠戾之色，“誰動她，我殺誰。”
流光自知不是對手，和緩了語氣，換一副笑臉，“蒼霆，看來你是不願回到天族了。既然如此，我們就此別過吧。”
流光拂袖抬手，掌心顯現一個玉壺法器。這是他們從前慣用來盛放瓊漿玉露的酒壺。
清亮的玉液倒滿兩杯，一杯是流光的，一杯給蒼霆。
流光一飲而盡，蒼霆也抱杯仰頭喝乾。
流光抬手收回酒壺，“蒼霆，念在你我兄弟一場。放心，我不會向天君透露你的蹤跡。”
“流光，你好……”一句話還未說完，蒼霆便靠著手臂倒下。
聽見動靜，一直隱匿在屋外的曲淼也走了進來。
曲淼看一眼昏迷過去的蒼霆，“流光仙君，戰神這是怎麼了？”
“不該問的話不要多問。”流光目光輕蔑地掃他一眼說。
不過是個卑賤的鮫人，竟也膽敢在天君面前提條件，用蒼霆的行蹤作為交換求來一顆長生丹。
那長生丹煉製不易，被用在凡人身上簡直是暴殄天物。
流光又對曲淼說：“戰神無事，我會在此守著他醒來。”
說罷他抬手指向搖籃裡的嬰兒，“這個孽種你帶走，處理乾淨些。至於蒼霆的事，你必須守口如瓶，否則當心連累你海里的族人。”
曲淼忙不疊抱走尚在熟睡的紫蘭，嘴裡連連答應。
見消失了幾個月的曲淼抱著紫蘭回家，春妮又驚又喜，忙接過孩子，“你怎麼把小紫蘭給抱回來了？是蒼霆託我們照顧的嗎？”
曲淼心不在焉搖頭，一層層開啟小心包裹的布帛。
他將泛著異彩的仙丹雙手奉上，“先把孩子放在一邊。吃了這個，我們就可以天長地久做夫妻了。”
春妮對他的話深信不疑，毫不猶豫張口含住丹丸。
看到她喉部滾動幾下，確認她完全將長生丹服下，曲淼一直緊繃的表情才舒展開。
“我們走，帶著這個孩子離開村子，走得越遠越好。”曲淼拉起春妮的手便要直接出門去。
春妮從他緊箍住的手裡掙脫出來，“哥哥，你瘋啦？我不要離開這裡。”
曲淼拗不過春妮，只好暫時先答應她留下，計劃慢慢再勸說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