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生活
“你怎麼這麼衝動？”慕心文驚疑不定，“他們……還活著嗎？”
徐敏修點頭，“他們都還好。”
“這下好了，把他們都得罪了。”慕心文就地蹲下，手撐著臉滿腹惆悵，“還是先帶走搶救一下再說。”
也別無法他，於是慕心文和徐敏修各自背上夜魘和蒼霆慢慢往小村的方向走。
“師姐，夜魘的尾巴。”看到慕心文背上的夜魘還拖著條粗長的蛇尾，徐敏修在後面提醒說。
慕心文停下來，叫徐敏修到附近採集些寬大的樹葉，再把夜魘的尾巴摺疊綁好，藏在樹葉做成的裙子裡，“好了，這樣暫時看不出異樣。”
深一腳淺一腳地將夜魘和蒼霆揹回之前借住過的村子，他們找到小村的村長。
村長曲老漢是個乾癟黑瘦的老頭，一張風吹日曬的黑臉上滿是溝壑，頭髮總是像剛洗過似的，結成團縷，那雙眼倒是明亮得出奇。
見慕心文和徐敏修揹著兩個年輕人進村，曲老漢眼睛愈發亮了，高興地將他們引至一間久無人居的草房裡。
“我們村人口凋零，你們年輕人來了就是希望。”將他們引至屋裡，曲老漢就主動拿起掃帚打掃，“你們吶，就安心在這裡住下，這戰爭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結束，能活一日是一日吧。”
徐敏修把蒼霆與夜魘並排放在床上躺好，去跟曲老漢搶活，“曲大叔，我來就好，不用勞動您。”
“我看你這小子生得細皮嫩肉，不像是幹得了活的人，大叔先給你打個樣，你看著學。”
曲老漢轉頭又去叫慕心文，“還有你，不管你從前是甚麼大家小姐少爺，既然逃難到這裡，就要學著做事，別就知道把手抱著。”
“你……”慕心文不高興把環著的手放下，“曲大叔，你這話不公，我怎麼沒做事了。你忘了我之前還幫你挖坑埋人了嗎？”
曲老漢用手指插在髮間撓了撓，“甚麼時候？你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看來村長的記憶裡並沒有他們。慕心文見狀也不再跟他爭辯。
“大叔，我姐姐的手不是用來幹這些活的，我來就好。”
徐敏修攬下打掃房舍的活，有條不紊地將廢棄已久的房子收拾乾淨，連破洞的房頂也盡力修補一番。
交代他們明日一早跟著村子裡的船出海打魚，曲老漢便說要回家吃飯，讓他們自己休息。
蒼霆和夜魘一直安靜並排躺著，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眼看天色不早，徐敏修和慕心文決定先弄根木頭回來做房門。
由於缺少必要工具，他們勉強將木門做好安上時已經天黑，慕心文的肚子也開始咕咕作響。
“師姐你餓了，我們一起出去弄點吃的吧。”徐敏修計劃著說，“我們可以先找曲大叔拿兩條魚乾，等有了再還給他。”
慕心文摸摸肚皮，看一眼花貓似的徐敏修，“那就走吧。”
他們轉身才關了門，就見一個年輕的姑娘提著藤編的籃子迎上前來。
“你們好啊。我叫曲春妮。”春妮面板同樣是小麥色，因常年在海上討生活顯得格外粗糙，說話時帶著笑，臉上像兩團龜裂的紅果子。
春妮告訴他們，她是曲大叔的小女兒。這籃子裡曬好的魚蝦就是曲大叔叫她拿給他們吃的。
村裡沒有照明的燭油，一到晚上屋裡就伸手不見五指。
謝過村長一家的好意，慕心文和徐敏修堅持要把春妮護送回家。
春妮性子活潑直率，很快便和慕心文熟稔起來，開始好奇地問東問西，打聽他們的來處。
“原來你們家那個木板是門啊。”春妮蹦蹦跳跳挽著慕心文的手臂，“心文，能不能幫我家也做一個？”
慕心文看向走在旁邊一直沉默聽她們說話的徐敏修，“這我可幫不了你。”
聽慕心文提起自己，徐敏修偏過頭衝她們微微一笑，“樂意效勞。”
“謝謝你，敏修。”春妮撒開慕心文的手，又要去挽徐敏修的手臂。
徐敏修忙退了幾步，抬手阻擋住春妮的熱情，“曲姑娘，不必客氣，我有空會幫你做的。
見他如此緊張，慕心文在一邊捧著嘴哈哈笑起來。
“心心！”徐敏修語氣裡帶了幾分埋怨，瞪著慕心文。
慕心文怔了怔，反應過來後抬手要揍他，“你剛叫我甚麼？”
徐敏修捏了捏手心，閉上眼等慕心文的巴掌落下，“心心，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你非要打我的話，我還是會給你打。”
他這樣直白坦率，慕心文反收回手掌，“算了。”
春妮聽不懂他們的對話，眨巴著眼睛，放慢腳步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
“春妮，不是說好我陪你一起出來的嗎？”黑暗中有一道壯碩的身影突然闖入眾人視線。
慕心文和徐敏修停止拉扯，好奇向來人看去。
男子迎面走來。他赤著上身，身上肌肉線條優美，介於瘦與強壯之間。
等走近了，慕心文才看清他的長相。
來人生得高鼻深目，碧色的瞳仁，是個帶著幾分神秘野性，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慕心文貪看他好顏色，眼底劃過一絲驚豔。徐敏修不覺向前走了兩步，站到慕心文和男子之間，將他們隔開。
那男子無視慕心文，徑直將春妮拉到自己懷裡，抬手幫忙整理春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髮，“你一個人出門要是遇到危險了怎麼辦？”
春妮仰臉笑說：“不會的。他們就是新搬來村裡的人，他還會做‘門’呢。”
經由春妮的介紹，他們互相交換了姓名。原來男子叫曲淼，是來自大海的鮫人，在這裡他是人類春妮的丈夫。
想不到千年前的鮫人竟會主動上岸與人類通婚。慕心文越發稀奇盯著曲淼那張近乎妖冶的臉看。
徐敏修垂著的手勾了勾身邊慕心文的小拇指，“心心，我們還是先回家吧，萬一他們兩個醒了又打起來怎麼辦？”
“是哦，差點把他們忘了。”慕心文當即向春妮和曲淼揮手告別，“春妮，既然你的丈夫來接你了，我們就不送你回去了。”
臨別時春妮又不忘提醒一遍，叫他們兩個明日要在日出前到村口集合，跟他們一起出海打魚。
“走吧，回去想辦法洗洗，明日還得早起呢。”慕心文揹著手與徐敏修一道原路返回小屋。
這個靠海的村子落後，資源貧瘠，除非刻意囤積雨水，否則難以找到適合飲用的水，更莫說收集用來沐浴洗澡的水了。
深知慕心文是個愛乾淨的精緻人，回了家後，徐敏修想到屋子後的樹林裡有不少卷葉樹，昨日又才下過雨，樹葉裡一定存了不少水，便獨自提了桶出去採水，留慕心文在家裡看著夜魘和蒼霆。
徐敏修去了一會兒，沒能趕上他們兩個甦醒。
最先醒過來的是夜魘。
看到夜魘睜開眼睛的時候慕心文是害怕的，誰知夜魘看見她後並沒有表現出憤怒或者要報復的意思，眼中盡是迷茫，那樣子和蒼霆剛醒來時一模一樣。
慕心文用幾句話試探了她幾次，這才確認夜魘是真的失憶了。
真是天助我也！
慕心文腦中飛快編織出一場大戲，繪聲繪色地將這故事講給夜魘聽。
夜魘凌厲的目光變得單純迷茫，聽完慕心文臨時杜撰的故事，甚至感恩戴德下地向她道謝。
慕心文連忙把夜魘扶起來，“不用謝，救你們不過舉手之勞。你們夫婦二人一起把日子過好了比甚麼都強。”
幫夜魘找回虛假的記憶後，慕心文與夜魘對坐在小破席上，夜魘的蛇尾露了出來，反倒把她自己嚇到。
慕心文忙跟她解釋說，這是因為她被魔氣侵染所導致的，等魔氣排走才能恢復正常。
她本是胡編亂造，誰知夜魘卻深以為然，聽完慕心文說的話，當場把蛇尾盤起來閉目運功，幻化出兩條修長的腿來。
夜魘輕車熟路的操作令慕心文目瞪口呆，要不是夜魘的眼神依舊清澈，她都要懷疑夜魘是在假裝失憶了。
“哈哈！瞧瞧，你多麼幸運，這麼快就恢復人形了。”見此情形，慕心文順坡下驢，牽強地誇讚一句。
夜魘也並不覺得這一切有甚麼不對，生疏地用兩條剛化出的腿一深一淺笨拙地走到床邊，趴到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蒼霆。
“可是，我的丈夫甚麼時候能醒啊？”夜魘很快代入蒼霆妻子的角色，擔憂地伸手撫摸他的鼻樑，自說自話著。
慕心文終於鬆了一口氣。
忙碌了一天，慕心文四仰八叉躺到草蓆上等徐敏修打水回來洗澡。
夜魘則一直撐著手盯著尚在昏迷的蒼霆看，是以，蒼霆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夜魘。
“夫君，你終於醒了。我好擔心你。”夜魘激動抓起蒼霆的手貼到自己臉上。
聽見她說話，慕心文也挺腹跳起來去檢視蒼霆的情況。
蒼霆規規矩矩躺在床上，迷茫地在面前兩個女子臉上看了又看。
這次倒不必慕心文再親自費口舌編故事。夜魘激動地跟將慕心文騙她的話又與蒼霆重複了一遍。
蒼霆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新的身份，按著尚有些疼的頭下了床，對慕心文抱手道謝，“多謝慕姑娘救我夫妻二人性命，以後若是有甚麼用得上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得到蒼霆的承諾，慕心文壓抑著心底的激動，卻按捺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好說，好說！咱們以後都是朋友嘛。”
夜魘和蒼霆看著慕心文笑完，又是一陣面無表情的沉默。
氣氛有些凝滯，慕心文覺得自己現在在這間屋子裡好像顯得有些多餘了。
慕心文以手抵唇，乾咳一聲，“那甚麼……你們夫妻兩個久別勝新婚，就好好溫存溫存，這房子還是讓給你們住吧。”
說著，慕心文退了出去，臨走不忘帶上門，“你們辦事兒的時候記得把門栓插上。明日一早我來叫你們一起出海。”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鎖門聲，摻雜著一兩句男女親暱的低語。慕心文自覺低頭快速走開。
踱步遠離房子後，慕心文在半路遇見剛收集完一桶水往回走的徐敏修。
“心心，你怎麼出來了？”徐敏修抬眼見是她，放下木桶，拿胳膊擦了額邊細汗。
此一時彼一時，慕心文沒有計較他不知何時的改口，得意地將剛才的事轉述給他聽。
雖然事情聽起來有些荒謬，但也確實是心心會做出來的事。
見慕心文還隱隱有些擔憂，徐敏修順著慕心文的心意寬慰道：“看來一切都已經註定，不論我們怎麼做，事情還是會朝著未來的結果發展。”
慕心文心情也變得開朗，笑著拍了拍徐敏修的肩膀，“就是，我們幹嘛要為過去的事情擔憂？等著你阿孃出世吧！”
想起孃親慈愛溫潤的臉，徐敏修不覺抬頭，夜幕中的繁星點點撞入眼眸，“心心，好美的夜色啊！你看。”
慕心文此刻卻無心看星空，敷衍一句好看，想起自認識以來他的體弱多病，“這些日子跟著我奔波勞累，你的身體還好嗎？”
徐敏修眼中帶笑，轉頭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慕心文，“我的身體其實很好。只是從前因為一些事弄丟了兩瓣心，現在已經找回一瓣了。”
“那你的心又是因為甚麼丟的？”
徐敏修抿嘴一笑，搖頭，“那些都不重要了。今日你先將就著用這水沐浴，以後我再想辦法弄更多的水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