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蘭秘境（終）
紫宸殿已到了掌燈時分，東方明伏於案几正處理政務。
太監夏觀面色灰白地匆匆進殿，匍匐在天子腳下，細嗓發出顫音，“不好了陛下，秘境出事了。”
東方明擱下狼毫，抬頭犀利地盯著夏觀的頭頂，“跟在朕身邊這麼多年，為何做事還如此毛躁？說。”
“陛下恕罪。”夏觀連連磕頭，“聖使局來報說，連線藤蘭秘境的陣法感應到地宮被破壞，恐怕是有人闖入啊！”
“大膽！”東方明拍案而起，疾步走到夏觀面前，“傳人進來。”
見聖使進殿後，夏觀才默默鬆口氣退出去。
東方明厲聲責問聖使，“你不是說只需稍派人手便能遏止秘境魔物，為何會叫人闖入登天梯處？”
聖使雙手伏地，已是汗流浹背，“陛下，微臣也不知秘境之中為何會生出如此變故，按道理說他們是不可能有本事闖入那塊禁地的。”
這短時間帝都不太平。
東方明本以為只是藤蘭秘境的陣法有所鬆動，才使渡厄淵中零星的魔物從中竄逃出來，便接受聖使提議，讓慕心文等無關緊要的人進去。
若是能除掉魔物便按例嘉獎，若是不敵，也只能怪他們實力不濟，做了魔物的口糧。
打著這樣穩賺不賠的算盤，沒想到秘辛被人窺破。
若是讓得知真相的人出來，他一世英名恐怕便要毀於一旦，到那時他還如何令四州的百姓信服？
“好得很。”東方明心中很快有了計較，卻等著聖使替自己說出決策。
“陛下，臣有一計補救，還請陛下饒臣不死。”聖使抬眼覷著東方明，見他沒有繼續發怒，才接著道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陛下如今已不需要藤蘭秘境，不如一了百了，毀了藤蘭秘境，將所有人隨著秘密封存。”
“這……”東方明故作為難，“可那些都是被各大家族寄予厚望的年輕後生。”
聖使跟隨他多年，很快明白他暗指的意思，“陛下，此舉乃一箭三雕。既永絕了魔物從秘境逃竄到帝都的風險，又能守住登天梯的秘密，還讓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世家短時間裡後繼無人。那時再將四州的控制權完全奪回手中，便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東方明緊蹙的眉目漸漸鬆開。
聖使乘勝追擊，“陛下，萬萬不可心慈手軟，毀了數百年的皇朝基業啊！”
許久後，東方明似是終於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點頭道：“看來只有如此了。”
聖使長跪不起，抱手再道：“陛下，只不過藤蘭秘境的陣法設計複雜，創造它的修士都已經壽終正寢，要想徹底毀掉秘境，我們還需要宇王殿下協助。”
東方明瞥著他，“我這個外甥性子單純剛直，輕易不願損人性命，此事由我親自與他說，你只管做好你們該做的事。”
得了帝君親口保證，聖使這才放心退下。
東方承宇在三日後才接到毀掉秘境的聖旨。在這之前，他一直閉關，在神殿之中煉化新悟的佛魔道。
上元夜帝都大亂，百姓死傷無數，東方承宇帶人全城搜查魔跡無果，卻再次撞見了漫天如星的新魂。
那是不久前才死去之人的魂魄，漫無目的地飄蕩，將要去往未知的幽冥。
佛魔刀似有感應，竟將成百上千的冤魂盡數吸納鎖入刀中。
這雖非他本意，但木已成舟，東方承宇便帶著吸納了百姓魂魄的佛魔刀閉關參悟，從魂魄中體悟生死變化，悲喜哀懼。
短短一段時日，東方承宇修為也無劫暴漲，與從前別無二致的外表下，暗藏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到了紫宸殿，東方承宇恭敬跪拜在帝座下，語氣卻充斥著抗拒，“陛下，那是數十條性命。是臣親自安排進秘境的，如今您讓臣連同秘境一起送他們去死，還是請賜臣死罪吧！”
東方明沒有因此動怒，倒只是嘆氣，盡顯長輩的關懷，伸出隻手去，“承宇，過來，到舅父這裡來。”
東方承宇冷峻的臉上有所動容，抬眼望著他，走到帝位邊將手交給東方明。
東方明拉著他一道坐在龍椅上，促膝與他面對面說話。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密地與親人相處，是以，東方承宇堅冷的意志有所鬆動。
東方明閉口不提剛才的事，轉而與他閒話家常，“承宇，你知道舅父為何要讓你隨母姓嗎？”
東方承宇斂目，“因為舅父憐憫孩兒年幼失怙。”
“哎，我可憐的孩子。”東方明雙眼出神，似在回憶從前，“當年你母親殺了你父親，你在辛氏族中難以自處，朕不忍見你如無根浮萍，便讓你回歸皇室。你是朕唯一的外甥子，朕不疼你難道還要疼別人嗎？”
東方承宇起身再拜。
“舅父慈愛之心，外甥謹記，一刻也不敢忘懷。不論舅父要做甚麼，承宇照做便是，只是我想再親自去秘境看一看，萬一還有解決的可能，不至於……不至於讓他們全都命喪於此。”
“朕不逼你。”東方明抬手，“朕給你三日時間，三日之後，為了大局，無論如何你都要配合聖使將秘境摧毀。”
“是。”
拜別東方明後，東方承宇當即開啟秘境入口，命親信把守在外，親自入了秘境。
透過玉牌與秘境其他人聯絡上，他花了兩天時間才將所有人聚齊。
將葉如霜等人帶至秘境出口，送他們離開後，東方承宇不顧親信勸阻，又折返回去繼續尋找慕心文。
慕心文幾人的玉牌早在與魔物打鬥中遺失，所以對潭外發生的事也一無所知。
在廢墟中休養了快三日時間，慕心文才與徐敏修互相扶持著帶慕時青遊過深潭，逆著瀑布，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等慕心文三人遇見前來尋她的東方承宇時，秘境已開始天崩地裂，呈現出坍塌之勢。
來不及過問短短几日就長成少年模樣的徐敏修是何來歷，東方承宇匆匆他一眼，只看著慕心文。
“快跟上，我帶你們出去。”
感覺情況不容樂觀，慕心文把慕時青推至東方承宇身側，“煩請殿下與我哥哥在前頭帶路。”
他們四個分為兩組，一前一後，以最快的速度朝秘境出口趕去。
看到秘境出口的亮光那剎，秘境也在加速坍縮。
留給他們逃生的機會不過幾息時間，縱使再快，目測也不能在秘境出口徹底鎖死前四人同時離開。
慕心文御劍跟在佛魔刀後，迅速做出決斷，偏頭對身後人說：“小師弟，對不起。我選擇讓我哥哥活著。”
他也頃刻明白她的意思，自後抱牢她腰，“師姐永遠不必向我道歉。一切都是我甘心情願。”
他話落，慕心文將通身修為凝於一掌，全力向前方佛魔刀拍去。
霸道衝擊硬生生將秘境出口一瞬放大，前面二人身影加速向前，幾乎是瞬間消失在視線裡。
看來是安全出去了……
慕心文才略鬆一口氣。已經被嚴重破壞的秘境承受不住她這掌，連環繞在周身的空氣都變得逼仄起來。
安然閉上眼，慕心文與徐敏修相擁著與驚虹一起不受控制地翻滾旋轉，和秘境裡的飛沙走石一道被卷著等待化為灰燼。
生死之際，一直靜默待在袖中的骨笛忽然飛了出來，徐敏修在狂風中伸手抓住骨笛，不合身的衣裳也同時化灰。
骨笛在他手中發出陣陣嗚咽的幽鳴聲，漸漸顯現出一絲不凡。
“抱緊我！”徐敏修垂眸雙手執笛放到嘴邊。
笛孔在他急促的吹奏下流瀉出悠長樂聲，周遭狂狼風沙漸停，不知不覺已移物換景。
……
浮生塔內，七名修士正全神貫注對著陣壇中的秘境施加法術。
一道刺目的金光乍現，東方承宇腳踩佛魔刀帶著慕時青陡然出現在聖使面前。
這情況在他們意料之外，修士還維持著陣內施法的動作，因這股強大的衝擊一齊噴出血來，受了很嚴重的內傷。
同樣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東方承宇收了佛魔刀，整個人怔在原地。
一出秘境，慕時青就大喊大叫著向出來的地方跑去。
他撞到結界上，頭破血流，又鬼哭狼嚎著再一次撲過去，“心心還沒出來。我不許你們毀掉秘境！”
慕時青這副瘋癲的模樣將東方承宇慢慢拉回了現實。
心底有一種酸脹的感覺蔓延開來，東方承宇卻只是皺了皺眉頭，拎住慕時青後領，聲音冷冰冰的，“慕時青，她為了送你出來，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你不要以卵擊石，白白送命。”
慕時青轉身跪到東方承宇面前，拽著他衣褲彷彿救命稻草。
“殿下，求求你救救心心吧！之前在三角渡口的時候，你不是說我妹妹她命硬，不會輕易死去，後來她可不就真的從仙歌江底好好出來了嗎？”
受到他這般強烈的情緒感染，東方承宇無所適從地僵直站在原地，彎腰扶住慕時青的一剎，一滴眼淚也不經意飛速甩出。
世上再無慕心文了啊。
默了一陣，東方承宇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搖頭接著安慰慕時青，“心心她……”
“我們在秘境耽擱太久，已經到了秘境被毀的最後關頭，差點四個人都出不來。她是犧牲了自己才換我們出來。”
東方承宇一隻手搭在慕時青肩上，感受著他的悲傷，只是在外人看來，他垂著眼的模樣就像在閒暇時讀一本書一樣淡然。
他淡漠的表情和慕時青的激動癲狂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卻詭異地出現在同一畫面中。
慕時青一直在哭，扇起自己嘴巴，“都是我不好，要不是為了找我，心心怎麼會出事？該死的人是我，該死的人是我啊！”
隨著最後一道法術施加在陣壇中，本就渺小如一茶蓋的秘境終於化為齏粉。
藤蘭秘境被銷燬，終於可以跟帝君覆命了，七個聖使卸下連日以來緊繃的神經，這才顧得上與東方承宇見禮。
“多謝殿下相助，臣下總算能向帝君覆命了。”
慕時青自知無可奈何，腿腳癱軟，只能用雙手無助捶打地面，生生把手捶出血來。
見他如此失態，東方承宇揮手示意聖使退下，以全他顏面。
可東方承宇從不知道應當如何安慰人，半蹲在慕時青面前，張了張嘴，又不知道從勸起。
但理智告訴東方承宇，慕時青是慕心文的兄長，現在需要安慰的是慕時青，最傷心的人也理應是他。
兩個人這樣僵持許久，直到又有人匆匆闖了進來。
抬眼見來人是葉如霜，東方承宇莫名鬆了口氣。
“我先走了。”東方承宇看一眼直奔慕時青身邊的葉如霜，“好好陪著他，勸他千萬要顧惜自己。別讓，別讓慕心文白白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