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蘭秘境(八)
在這之前,慕心文從未想過除了父母兄長,還能有誰能如此令她牽腸掛肚。
就像徐敏修說過的,他們是朋友。“朋友”這兩個字的份量很重,是慕心文不願輕易承認的關係。
才踏出破敗的宮殿,慕心文便被一群身軀龐大的魔怪團團圍住。
這些魔怪形容扭曲,濃重的魔氣縈繞在她周身,慕心文立即抬手掐成護心訣,避免被魔氣侵蝕。
為了震懾住這些魔怪,慕心文將修為瞬間全部外放,驚虹劍光也四射開扯動著每一寸空氣。
驚虹直逼天際,灑下的光弧橫掃一片,將魔物齊腰斬斷。粘稠的暗血流到潭中,潭水由深綠變成了怪異的混沌顏色。
但不妙的是,她殺魔的速度遠比不上魔物啃噬同類的速度。
同類的死亡氣息對魔物同樣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不斷有水生魔物嗅著腥氣爬上了岸,貪婪享用著來自慕心文的饋贈。
如此一來,她的奮起殺戮反倒成就了更強大的魔物。
光劍看似威懾八方,實際上慕心文卻到了進退維谷的地步。
與鋪天蓋地而來的魔物殊死搏鬥過後,慕心文察覺體內靈氣有了枯竭的跡象,卻一直沒有看到徐敏修的影子。
“怪物!你們把我師弟如何了?”慕心文一邊斬殺著魔物,一面往殘垣中後退。
這些魔物不甚狡黠,還沒發現宮殿地基下的魔藤已死,見她自己入殿送死,竟沒有一個敢跟著追進去。
一尾通體泛著暗藍的蠍魔在吞噬不少同類後修為大增,短短兩刻鐘的時間竟化出半個人身來。
那魔蠍獰笑著刺激慕心文出來,嘶啞渾濁的聲音在甲殼中震盪,“你師弟正在我腹中,很快便能被克化了,不如你出來與他相見。”
理智告訴慕心文,她應該先返回廢墟下面躲著。
可既然已經到了絕境,橫豎是個死,那她選擇和這個怪物同歸於盡。
慕心文怒不可遏,轉頭提劍飛衝上天,一劍光影落下,直插魔蠍面門。
斑斕劍光在魔蠍顱內四射而出。蠍魔煉出的人頭變得千瘡百孔。
慕心文恨急怒視他,倏然抬掌收回驚虹,盛怒的火苗竄起,“妖魔。我要你,給我師弟抵命!”
魔蠍頭顱炸開的瞬間,竟也魚死網破從背後悄然伸出鋒銳的彎鉤,趁她不備刺入心脈。
“身上流著真魔之血,竟也成了修士,可笑……”
魔蠍最後一句話隨著死亡彌散,風聲將話音吞沒,慕心文也再無機會問他這是何意。
魔蠍的毒素蔓延速度很快,徹骨的極致寒意從心脈迅速向經脈四肢散開。
慕心文渾身麻痺,意識清醒地從十幾米高的空中墜落下去,重重砸到腳下狼藉一片的土壤。
她竭力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只剩下意識和視覺。
還有源源不斷的魔物從四面八方匍匐接近。她看見有的生著黑絨毛的肉翅,有的則從水中爬出,身上充斥著濃厚腥臭的粘液氣味。
為了爭搶她這塊“肥肉”,魔物們在不遠處打鬥起來,分出個勝負後,再囫圇吞吃掉對方。
驚虹靜靜地躺在手邊,在慕心文極力的掙扎下,卻因靈力不足只是閃爍著微弱的光。
慕心文囁嚅著閉上眼,等待自己變成怪物們的晚餐。
痛!
劇痛的感覺從腳腕傳來,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怪物生吞活吃。這便是魔蠍臨死前的報復。
腿上的肉被利齒撕下,劇痛之中,慕心文意識格外清醒,額上暴起的青筋使她被迫睜開雙眼,卻見到修竹般清瘦的少年。
只與他對視過一眼,便見少年決然背過身,將她護在身後。
劇烈的聲響瞬間當頭炸開,少年右手還保持著掐握的姿勢。那頭不久前還在撕咬她小腿的魔怪癱軟倒下,再看已是身首分家。
慕心文不可置信,眼神發直地盯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這……怎麼會?
眼前的小師弟驟然脫去年幼稚氣,長成趨近於男人的少年模樣,氣質乾淨純澈,正如前世再見時那樣。
標誌著真魔身份的深藍魔藤紋自他頸側蔓延瘋長至下頜,這等妖異之姿反襯得他面板白皙似雪,口若含朱。
但若是再仔細想來,一切似乎又能解釋得通。
慕心文心裡開始亂猜,雙眼始終隨著他動作轉動。
“師姐。”對付完又一隻魔物,少年在她的注視中跪坐下來,嗓音也由先前的軟糯變得清泠利落,“先吃粒丹藥壓一壓毒。”
他竟真的是小師弟徐敏修!
只是為甚麼他會突然之間變成少年,還生出魔紋?慕心文不理解,又或者說是不敢細想。
見她喉頭滾動,毫不猶豫將藥丸服了下去,徐敏修露出個溫柔的笑臉,與剛才冷峻捏碎魔物的形象判若兩人。
身體稍稍得到緩解,慕心文也注意到徐敏修背後那幾乎被隱沒於黑暗中的蛇形魔息。
魔息自他後頸爬出,蛇行向前將地上魔物殘骸囫圇吞下。魔息貪婪進食的姿態與其他魔物並無分別。
不遠處,徐敏修垂著眼皮,在認真地幫慕心文處理腿傷。
魔息用尖齒將一頭魔物開膛破肚,從魔氣最濃的內臟開始吃起,先是腸子,然後是胃,最後半顆殘缺不全的心晶從怪物的腹中滾了出來。
這半顆心呈現出暗淡的紫色,看上去像顆破碎的水晶。魔息偏偏將那半顆心丟到一邊置之不理。
然而在這半顆心從魔軀中分離的同時,徐敏修彷彿受到宿命的感召,只怔了一瞬的功夫,便徑直起身走過去將它拾起。
硬化的紫心在他掌中慢慢恢復了生機,痙攣跳動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半顆顏色鮮紅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但還是抬起手來,用帶著黑氣的指刃將胸腔剖開。在慕心文震驚的目光下,徐敏修垂著眼睫,面無表情扒開胸骨,再將這瓣魔心放入胸腔。
他的胸腔竟然是空的,而那魔氣四溢的半顆心,在回到他胸腔的一瞬也完美地與那空處嵌合。
那一刻,前世種種如天河之水倒灌。
原來他根本沒有甚麼心疾,而是自願前後獻祭了一整顆魔心。他的魔心被一剖為二,一瓣用在一百多年前,一瓣用在慕心文死後。
用他的心臟作為交換,魔神答應動用魔神之力,換時間倒轉,送他回到慕心文身邊,卻同時剝奪了他的記憶。
原來今生她受到的重重磨難,冥冥之中也與他逆天而行有關。
失而復得的慶幸,未能保護好她的自責,更多的是憐惜心痛,複雜的心緒一齊湧了上來。
他回頭,深深看著她的眼睛。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卻近鄉情更怯。
慕心文也有許多話想問他,卻眼睜睜看著徐敏修又離開,與不斷逼近的魔物廝殺起來。
魔息吞噬的魔物越多,他身上魔紋就愈發深重,魔息也變得愈發強大。
許是那丹藥有鎮靜助眠的功效,慕心文竟然在這種緊張的時候不知不覺昏沉沉睡去。
徐敏修的魔息在短時間吃下過多同類,變得肆虐狂暴,幾乎將這裡最強大的魔怪全部吃光。剩下實力不入流的魔物也選擇退避三舍,灰溜溜地藏匿起來保命。
見危險退散,徐敏修這才慢慢將魔息收回。
前世離開慕家後,他在渡厄淵修煉了整整百年魔道,如今記憶歸來,壓制起魔相也得心應手。在原地稍作調息,頸部又恢復到微瑕不染的狀態。
“好久不見啊。”徐敏修蒼白的臉上浮起微笑,殘缺的心在他胸腔裡狂亂地扯動,可那團鬱結了百年的愁苦卻不能就此輕易被化開。
感到一陣擰巴的憋悶,又痛又興奮,徐敏修按著胸口,目不轉睛地一步步靠近。
這就是他失而復得的師姐,他最最喜歡的人啊。
前世獻祭心臟,他還沒有機會再見到她便被清空了記憶。
記憶恢復得太過突然,前塵今生,愛與痛一齊湧上心頭,徐敏修壓抑著那陣狂喜,幾乎站不穩腳跟。
“心心,心心。別怕,我會一直在。”他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慌亂無可掩飾。
在慕心文身邊跪坐下來,徐敏修沉浸地垂眸看著她,“心心,我……真的,好想你。”他聲音哽咽,好不容易才說完一整句話。
“可你不愛我了。”瘦長的指節想要去觸碰她的臉,卻頓在半空懸了許久。
“可你早就不愛我了。”他指尖收攏,慢慢將掌心掐出血來,眼淚順著削瘦的頜角連著線滴落,“為何明月曾照向我,卻又棄我於不顧?”
“心心,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你。只要能看著你,你儘管辱我,罵我,把我當做你的玩物。”
帶著血的手掌終於覆上了她溫軟的臉頰,徐敏修捧著她臉,低頭輕輕在額間落下一吻。
溫軟的唇碰到肌膚那刻,愛恨糾纏著心酸,直將一顆心擰成浸染了酸汁的破布。
感受到這觸碰,慕心文在夢魘的深淵中猛然驚醒,出於本能地甩出一掌。
“放肆!竟敢輕薄師姐。”慕心文瞪圓了眼,盯著還貼在自己臉上的徐敏修怒喝道。
徐敏修直起身,沉默將手放在被她扇過的側臉,鼻腔帶著一絲輕微的嘆息淺笑。
他天然生就一張純真無暇的面孔,琥珀色的秋水眸也彎彎,看上去飽含情意。
他這樣反常的表現,目光陌生得令慕心文發怵。
這不是她的小尾巴,徐小寶。
“徐小寶,徐敏修。你到底在笑甚麼?”慕心文按著心口處殘存的寒涼,眉頭拱起。
少年唇角也牽起弧度,看她的眼神熾熱地令她想要逃避。
初長成人的少年也許單用一張臉,便能令無數人為之傾倒,可他偏偏又那般真誠,眼中總是帶著一種純粹潔淨的美,潤物無聲地用溫柔一點點蠶食著她的癲狂,讓她也跟著變得平靜安詳。
慕心文幾乎在他眼中淪陷,怎麼也挪不開眼。
她看見他嘴角含笑,眼中帶淚,一字一句道:“師姐說過要保護我,可若是……我才是該被斬殺的魔物呢?”
“我,你……”在他挑明身份這刻,慕心文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徐敏修剋制著揉她入懷的衝動,屈膝折腰跪在她面前,虔誠如求神拜佛。
他聲音軟得不像話,似在苦苦哀求,“心心,別趕我走好嗎?求你。”
慕心文腦中亂成一鍋粥,煩躁捧住自己的頭,“叫師姐。”
徐敏修嗯了一聲,“師姐,我在。”
見他還跟之前一樣乖順,慕心文心裡才稍微平靜一些,“前世的事,你都想起來了?”
徐敏修慢慢點頭,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眼睛,“前世種種,歷歷在目。”
聞言,慕心文閉眼笑了一下,“臨死前,你問我後悔了嗎?我的回答是不。”
徐敏修沒有打斷她,一直溫柔安靜地傾聽著。
“我承認,前世我一生驕縱任性,做事從不計後果,可能無意中曾撩撥於你,對你做下過不成熟的事,可那只是年少時的小打小鬧,根本算不了甚麼。說實話,要不是死前見到你,我壓根就不會想起你這個人。”
她總是能語氣平和地說出傷人刀子一般的話。
徐敏修別過臉,眨了眨眼,將欲落下的眼淚藏好,“一直走不出來的只有我一人罷了。”
她對他終是存了幾分愧疚,不忍繼續傷他,慕心文垂眼看向別處,“敏修。其實重新認識你之後,我還是很喜歡你的,就像你說的,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徐敏修手腳發涼。
他想起重生後,自己曾童言無忌說過想和師姐做朋友的話,可如今再聽到師姐這樣說,就像一把親手扔出的迴旋鏢扎狠狠扎進了自己心窩。
見他獨自沉淪在悲傷中,慕心文又補充道:“今生我之朋友唯你一人。”
一陣靜默後,徐敏修似是終於釋懷,扳正她肩膀,“那好,師姐,便讓我回到你朋友的位置。”
慕心文習慣性地像從前那樣抬手摸一摸他頭頂,卻忘了他已不是那個如一張白紙的稚童。
他卻甘之如飴,配合地低下頭任她撫摸。
“敏修,我只在乎值得在乎的人和事。所以不管你是人也好,魔也好,你都是我的師弟。”如今這便是她能給他最重的承諾了。慕心文認真盯著他眼睛,“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徐敏修半跪在她面前,說話間雙手插、入她膝彎,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自再遇,她總是霸道地打理好他的一切,命他聽從她的安排。為感謝救命之恩,她也曾許諾要護他無憂,可現在,好像他的一切喜憂皆由她而生。
似乎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徐敏修邊走邊同她解釋,“你中了蠍毒,腿上又有傷,不良於行,我抱你回地宮找時青師兄。”
慕心文沉默點頭,輕輕將頭枕在他略瘦的胸上。
抱著慕心文慢慢走,有一種久違的暖意在心底默默流淌。
他明白師姐的喜歡強求不來。
慕心文要的從來都是自己選擇。
只要她還願意讓他陪伴左右,至於他是誰,一點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