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言長語
與掌櫃們客套完，慕心文才把譚玉澄拉到一邊。
“小表舅，你這是做甚麼？”
譚玉澄面不改色，“心文你今夜祈雨救火是事實，如此壯舉合該叫大家都知曉。做好事不留名，實乃天下第一傻子。”
這話坦白，倒是不經意說動了慕心文。
可火災因她而起，她救火也是理所應當的。但轉念一想，既然有人有意推她一把，她又何不順水推舟呢？如此，慕心文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百姓的讚譽。
慕心文點頭，“小表舅說的是，我受教了。”
……
上元燈節草草結束，東方承宇在帝都尚有事務未了，其他人便先行回到望仙台恢復從前作息。
慕心文修為已至金丹，並不著急高階，而是整日窩在屋裡研究那顆珠子的奧秘，但自從上元夜那次，珠子便再無顯現出任何異樣。
幾日後，東方承宇返回望仙台並帶來兩個令眾人意外的訊息。
一是不日要他們入藤蘭秘境檢查異動，二是嘉獎慕心文上元夜祈雨救火。
慕心文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下叩謝帝君厚賞。
捧著沉甸甸的金子和靈石。她，終於又有錢了。
聖使離開後，葉如霜從慕心文身邊走過，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慕心文，真是恭喜你啊。”
慕心文挑了一塊兒上品靈石，拽著葉如霜指尖強行放入她手心，“同喜，這是賞你的。”
“你！”葉如霜憤憤擰緊了眉，推著手要還給她。
腰間用於通訊的玉牌閃了幾下，從裡面傳來東方承宇冷冰冰的聲音，“慕心文來見我。”
他語氣不容置疑，慕心文只好在大家探究的目光下回了聲“好。”
也正好，入秘境的事，不用東方承宇召喚，她其實也有求於他。
跟在引導侍女身後，慕心文入了偏殿。
東方承宇換了身寬鬆的鶴氅，脖上有圈浮白的毛領，難得慵懶半靠在軟枕上，手指撥弄著一盞提燈。
慕心文從眼熟的提燈上掃過一眼，頷首對著矮榻上的人行禮，“殿下找我有何事？”
東方承宇掀起眼皮，看一眼來人復又垂眸拍一拍榻邊，“坐。”
在小几另一邊坐下，侍女為她上了杯茶。
慕心文瞅這悠哉的氛圍，東方承宇倒不像是找她來商量甚麼正事，“殿下這是何意？”
“無事便不能找你嗎？”在她探究的目光下，東方承宇神色如常，將瞳燈放在二人中間的小几上，“送你的。”
慕心文又定眼去看那燈，正是上元夜那日她看中的那盞。
柔和的燈光從造型奇異精緻的琉璃燈罩中流淌出來，令人心馳神往。
是很美，但她慕心文也不是那沒見過世面，眼皮子淺的人。
慕心文把瞳燈往他那裡推遠。
“殿下，我不能收。我想之前那些話已經跟你說得很明白了。上元夜你與葉家小姐把臂同遊，我們都看在眼裡，也是真心為你們祝福。感情上反反覆覆，可不是君子所為。”
餘光看見慕心文的動作，東方承宇心中凝起一片陰雲，有些氣悶。
他冷著聲音，“你莫要想多了，這只是嘉獎你上元夜救火有功的賞賜。”
“那就多謝殿下賞賜。”慕心文深知東方承宇要面子，便不再推拒，轉而說起自己此行目的，“殿下，帝君要求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去藤蘭秘境嗎？”
東方承宇冷冰冰地回道：“這是聖旨。”
見慕心文抿著嘴不高興了，東方承宇又道：“我還有事務纏身，是不能去了。你實力不俗，比起我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已向陛下舉薦由你帶隊入秘境，等你回來，另有封賞。”
他抬眼注視著慕心文的臉，“藤蘭秘境內一向平和，不會有甚麼風險，你們在裡面尋到的天材地寶都可歸自己所有，不必上交仙署。”
但此刻他的條件對慕心文沒有絲毫吸引力，慕心文擔憂慕時青的安危，不死心與他言語糾纏起來。
“既然殿下要我帶隊，那我要求慕時青不許去藤蘭秘境，不，不只是藤蘭秘境，任何秘境都不可以。”
東方承宇不解，“這是為何……你想讓他抗旨？”
“我哥哥這個人能力不夠，又貪圖享受，是向晴川出了名的紈絝，去了秘境也只能添亂。況且他八字和秘境不合，我擔心他遇到危險。”
前世慕時青便是替自己去秘境後遭遇魔物襲擊，重傷不治身亡。
慕心文不願慕時青冒一點風險，撩了衣襬在他面前跪下，“我想殿下有辦法讓他不去的，對嗎？”
少女眼中有了薄薄水氣，弱化了平日裡的銳利，看上去頗惹人心疼。
東方承宇輕輕別過眼，“據我所見，慕時青並不像你說的那樣不堪重用。此去秘境不僅是為檢查封印，也可鍛鍊能力，你一定要如此固執嗎？”
慕心文抬頭，“是。慕時青不能去秘境，任何秘境都不行。”
話已至此，東方承宇嘆口氣，起身下榻，“等等。”
他兀自進了後頭一間內室，回來時手裡帶著一個紅陶瓶，“這裡面裝的是紅塵長醉。”
慕心文認得這酒，只消一口便能令人安枕十日。
明白東方承宇的用意，慕心文忙不疊接過瓷瓶，“多謝殿下賜酒！”
又問過他進入藤蘭秘境的具體時日，慕心文將裝有紅塵長醉的酒瓶收入儲物袋中，向東方承宇告辭。
“燈。”東方承宇失手扯了把她的衣袖，一片布料滑不留手從手心溜走。
慕心文大方接過提燈，回頭衝他抱拳一笑，“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看著她腳步輕快離開的背影，東方承宇也不自覺露出淺淺笑意。
…
回去後慕心文徑直將紅塵長醉送給慕時青。
“好酒啊！”在瓶口一陣輕嗅，慕時青發出聲讚歎。
慕心文揣手盯著他，不放心催促，“你趕緊嚐嚐。總共就這一小瓶，我自己都捨不得喝呢。”
慕時青狐疑眯起眼睛，“既然你都這樣說了，做哥哥的怎麼好意思一個人喝。要不我們一起嚐嚐？”
“不了，我最近在辟穀，不沾酒的。”慕心文忙擺手拒絕。
“這樣。”慕時青慢慢點著頭，話鋒一轉，“這樣的好酒，自然要等到夜裡與美人同享。”邊說著把她推出房，“大人的事兒，小姑娘聽不得，快走吧。”
“那你晚上記得喝啊，這可是殿下賞的。”知道他對東方承宇極為推崇，慕心文不忘加重“殿下”二字，三步一回頭看他。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慕心文才邁出門檻，慕時青在後頭忙給門鎖上。
重新拔開酒塞，慕時青眯眼品了一會兒將摺扇敲在頭上，恍然明白，“紅塵長醉！”
“這鬼丫頭又想甚麼主意整我呢？”
紅塵長醉雖然是極品酒類，可他甚麼酒沒見過，還想哄他喝下。
慕時青拿著紅塵長醉便去求見東方承宇。被他識破，東方承宇也不隱瞞，便將慕心文所求皆告知於他。
先前和徐敏修約好了要一起去看望大黃，從慕時青那裡離開後，慕心文就去了珍獸園。
瞥見她手裡那盞華麗的瞳燈，徐敏修漫不經心問：“師姐，這燈是殿下買給你的嗎？”
慕心文不以為意把燈遞給他拿著，“是他硬要塞給我的。”
徐敏修攥著手柄的手指沁出些汗來，“這燈很漂亮。師姐不是也喜歡嗎？”
“我才不稀罕他的東西。”
徐敏修仰頭，語氣天真質樸，“那我以後攢錢給師姐買想要的東西，師姐會要嗎？”
慕心文拍拍他的頭頂，“你孝敬師姐的，我當然要，不過就你那仨瓜倆棗……心意到了就行。”
珍獸園的侍女把鎖著大黃的籠子開啟，將它放了出來。
見到徐敏修，大黃很高興，湊近用牛鼻子拱著他的臂彎，然後親暱地在他身上留下一圈口水。
“不要這樣，大黃，你口水會把我衣服弄臭的。”徐敏修退後兩步，拍拍牛的背，大黃兩隻前蹄就折下來，徐敏修拉著慕心文一起騎到牛背上。
兩人一牛走走停停，悠閒地在皇家林苑裡閒逛，好不自在。
路過一顆常青樹，一片翠綠的葉子掉到了徐敏修額前，他便順手撿起那片葉子擦一擦，放在嘴邊吹起一段悠長的小曲。
大黃不時停下低頭啃路邊的花草，東搖西晃馱著他們來到一處被蒔花掩映的亭臺邊。
漆紅色的亭柱外幾層妃色帷幔隨風飄蕩，從亭中傳出一陣女孩說說笑笑的聲音。
亭中人聽見吹葉小曲，掛起帷幔，鑽出幾顆滿頭珠翠的漂亮腦袋朝慕心文看過去。
“慕小姐，要不要過來和我們下棋？”說話的人正是辛蓉，因慕心文從不與她們一道修習課業，所以一時沒想起這個人。
見慕心文看著自己不說話，辛蓉面帶微笑朝她招手，“快來呀。”
伸手不打笑臉人，慕心文雖不知她為何突然示好，還是當即翻身下牛，叫徐敏修帶大黃到附近轉轉。
徐敏修也漸漸有了些性別意識，一見裡面都是姑娘，乖巧點頭牽著大黃遠離亭子。
透過旁人三言兩語提醒，慕心文終於弄明白辛蓉的身份，想起她是東方承宇父族的女孩兒。
上元燈會葉如霜與東方承宇同遊的事前不久就在這裡傳開了。以辛蓉為首的帝都貴女也跟著變了風向，她們從前對葉如霜也愛答不理的，如今見她與東方承宇相好，便一個個姐姐妹妹地巴結上來。
藉著東方承宇的光，葉如霜也享受這眾星捧月的待遇，心中得意自不必說，況且她現在的年紀正是虛榮好面的時候。
女孩們言笑晏晏，辛蓉左右逢源，話裡藏著機鋒，聽起來也頗有嚼頭。
慕心文面帶微笑單手撐著頭，也不插嘴，只聽這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著閒話。
這段時日，慕心文頗受望仙台重視，辛蓉便也起了與她交往的心思，一見面就跟慕心文稱起姐妹來，慕心文從善如流應和著，亭中一片和睦。
徐敏修在附近轉了很久，見師姐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心裡生出小小的不滿，伸手摸起大黃的牛面，“師姐說好今日和我一起的，現在卻丟下我們兩個。真可憐啊，大黃。”
大黃用圓滾滾的眼睛瞪他，哞了一聲。
慕心文對辛蓉她們的話題不感興趣，瞥見樹影后徐敏修和黃牛的身影，衝他喊道：“敏修，過來坐。”
得到師姐的首肯，徐敏修喜笑顏開摸一摸大黃的臉，“大黃，你自己到處轉轉吧，我師姐叫我過去了。”
這回輪到大黃不高興了。他就是一頭牛，他還能說甚麼？
大黃低吟一聲，轉身用牛屁股對著他慢悠悠離開。
徐敏修一進亭子便挨著慕心文坐下，順手把燈放在腳邊。
那燈太華麗精美，縱上元節已經過去多日，還是吸引了在座眾人的目光。
葉如霜也一眼認出那盞燈，卻默不作聲，等著辛蓉問慕心文。
“好漂亮的瞳燈！這可是如意坊的手藝？”辛蓉眼裡驚豔難掩。
見她好奇，慕心文便拿起燈遞給她細看，“這個我倒是沒注意。”她這樣不在意的態度，旁人便猜出個七八分，這燈怕不是有人送的。
辛蓉捧著燈與姐妹一起細細端詳著，“可不就是，手柄這裡還有燈匠的銘印呢。”她雖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暗道送慕心文瞳燈的人是拋媚眼給瞎子看，白搭。
“這燈還真是好看呢。”等其他人說完，葉如霜才附和一句。
慕心文腹誹東方承宇是個拎不清的糊塗蟲，這燈該送的不送，不該送的偏送！
左右他們兩個現在也在一起了，慕心文大手一揮，“葉如霜，這燈本來也該是你的，你拿去吧。”
可葉如霜卻不這樣想，憋了一肚子無名怒意，強顏歡笑著轉頭看著她，“心文，我突然有點不舒服，要不你陪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