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祭禮
此時帝都內最熱鬧的地方莫過於祭祀的祈福臺附近了。
祈福臺周圍的百姓皆提著瞳燈,將通往這裡的幾條大路堵得水洩不通。
慕心文他們早在附近酒樓定下間帶露臺的雅閣,三層樓高的地方,視野正好可以與祈福臺齊平。
臺上三牲六畜,祭品一應俱全,一對頭戴五彩羽毛冠的少年,覆彩繪面具,動作誇張跳著儺舞。
這一支舞演繹的正是神女蒼霆的故事。
百姓們雖你推我搡地努力向前擠,卻出於敬畏不敢高聲喧鬧。大人們母雞護崽似的將孩子圈在身下護著,還不忘虔誠地向祈福臺的方向仰望。
一曲終了,跳儺舞的少年也跟著樂手退場。
主持祭禮的大祭司從童子舉至頭頂的漆盤上拿起幾節沾染過魔氣的妖獸骸骨,投入巨大方鼎中,接著開始唸咒焚燒。
經過一陣功夫的煅燒,從大鼎中發散出星星點點的熒光來,百姓們也一齊雙手捧起瞳燈舉至頭頂,默默渴求神明能夠聽到他們的心願,降下福澤。
作為修士,對神的看法或許與百姓大相徑庭。
可對沒有修為法力的普通百姓來說,任何一點災害就可能毀掉他們的人生,因此在這種日子裡,他們便期盼著神秘強大的神明能對自己多一些憐憫。
慕心文不知別人是如何想的。她或許把自己看作和神明是平等的,就像此刻,雖捧著瞳燈,和眾人一樣整肅地朝拜著祭臺,心中所願卻是成為和神明一般強大的存在。
“師姐。”
慕心文垂眸看向小心翼翼扯著自己袖子的人,小聲道:“做甚麼?”不好好祈福,偏扯她袖子做甚麼?
徐敏修非要她蹲下,咬著她耳朵道:“師姐,焚燒妖骨好像用的是地心熾火,你發現了沒?”
慕心文眯起眼睛向祭臺中的方鼎中認真看了會兒,“沒看出來。管他是不是,反正我現在已經有了。”
二人正蹲在欄下小聲說話,忽聽得樓下烏泱泱的人潮裡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啊——妖魔!”
“救命!”
“爹——我怕。”
方才還莊嚴肅穆的祭臺附近一瞬間陷入慌亂,哭喊聲,叫嚷聲混雜著,叫人不免心驚肉跳。
“操!”最先看清底下情況的路必先也大喊了一聲。
同一時間,樓閣裡的人傾巢而出,雞鴨出籠般伸長脖子觀望起街道里的亂象。
不久前還高高在上的祭司倒在了一灘汙黑的血泊中,臉上彩繪面具被搗得稀碎,陷進同樣稀碎的頭骨中,紅色,黃色的液體混雜流出,在千萬盞高懸的琉璃瞳燈光映襯下愈發顯得愈發斑斕。
附身祭司的魔物手段比先前劉四那個顯然要高明,等所有人都看出端倪時,便已經是現下這副景象了。
但徐敏修想不明白,祭司身上的魔物為何會選擇自殺。這種做法顯然完全違背魔的天性。
很快,百姓們的反應就給了答案。
如此莊嚴神聖的場合,祭司竟然在眾目睽睽下暴斃,且死狀之慘烈,帶給百姓身心的衝擊著實不小。
心中的信仰在這一刻地動山搖,百姓們霎時陷入一場莫大的惶恐,慌不擇路地四處奔逃。
人牆摩肩接踵,猶如巨浪。
後面的人紅著眼推搡著前面擋路的,強壯的把瘦弱的推倒在腳下當做墊腳石,個兒高的從個兒矮的頭上跨越過去,有意無意間便折斷了他們纖弱的脖頸,踏碎了他們的脊骨。
為了自己活命,便顧不得旁人的性命,人們各憑本事,開閘洩洪一般拼了命地逃離祭臺所在。
“師姐,祭司是魔!他自盡了。”徐敏修焦急地雙手攥住慕心文衣袖。
慕心文沉默俯瞰著街上慘狀,眉頭不覺蹙起。
“帝都怎麼可能有魔混入?”王醉藍自小生長於帝都,自不敢相信固若金湯的帝都會有魔物,更何況這還是在祭奠神女的祭禮上。
這可是在修士雲集的帝都,哪怕再來成千上萬只魔都能應付。可偏偏就是這一隻漏網的魔,他甚至沒有對百姓大開殺戒,便讓歌舞昇平的帝都陷入恐慌。
這些魔,竟懂得了謀略,只用一顆石子,便激起千層浪。
慕心文壓住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我師弟說的沒錯,確實是魔。”
底下亂象還在持續,典獄司司長和東方承宇幾乎是同時帶人趕了過來。兵衛們披堅執銳,帶著趁手的武器,卻對這樣的狀況束手無策。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烏泱泱的人群才被疏散,留下滿地橫七豎八早已經沒了生氣的屍體。
負責祭禮的官員們未曾想到魔物竟會附身祭司,一時疏忽竟釀下大錯。
東方承宇現在顧不得追責,親自帶人開始挨家挨戶搜查。
官員指揮著小吏用擔架救治傷員,有些一眼看去就死透了的,便放在一邊暫時不管。
路必先有心邀功,跟著東方承宇一起去了。王醉藍認為自己是仙署的人,也緊隨其後。
他倆一走,露臺就只剩慕心文、徐敏修和譚玉澄三個人。
一整日未再見到過慕時青,面對此情此景,慕心文突然憂心起來。
顧不得譚玉澄還在,慕心文取出珠子施以靈力,在帝都仔細搜尋慕時青的身影。
使用珠子的同時,譚玉澄便感受到慕心文身上不同尋常的金丹之力。比起這夜的驚變,眼前這個少女的經歷更令他感到好奇。
從築基到金丹,她用了不過半年的時間,如此速度,真是令人結舌。譚玉澄悄然離開露臺,站在廊柱後暗中看著慕心文一舉一動。
終於看見慕時青和葉如霜,伊婉清好好地在一處酒樓裡安坐著,慕心文的焦慮才慢慢消退。
正要收回珠子時,一陣強烈的灼燒感突然爆發,從識海開始,燙得她額上頓時滾出大顆汗珠。
“師姐,你怎麼了?”徐敏修爬過去將珠子撿回,擔憂握住慕心文一隻手腕。
慕心文表情扭曲,跪坐在地板上扯著衣領,“燙死我了。”
“怎麼辦……”徐敏修急得眼淚直打轉,想去叫人幫忙,又不放心她一人在此。
“師姐,心心……”徐敏修無助呼喚她的名字,“我能怎麼幫你?”
慕心文嗓子冒煙,痛得說不出話來,反按住他手衝他搖頭。
許是急中生智,徐敏修忽想到甚麼,“師姐,你之前是不是把地心火放進身體裡面了?是不是因為地心火的緣故?”
滿地亂滾的慕心文動作一滯,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由他扶著盤坐好,慢慢將識海中的地心火抽出。
地心火在她體內漲大了數倍不止,被取出後在空氣中劇烈跳動著,輕而易舉將露臺外層疊如雪的帷幔點燃。
慕心文摟著徐敏修的腰從露臺跳至街上。
與此同時,珠子也從手中掙脫出來,兀自飛到剛才焚燒妖骨的方鼎之中,將其中的地心熾火吸收乾淨。
自三樓開始的大火迅速在酒樓裡蔓延開來,連成一片的建築遭受牽連,頓時成了一片火海。
沒人注意到這顆奇怪的珠子,慕心文點足飛到祭臺上,將吸收了地心火的珠子拿回。
珠子卻不受她約束,又從手中飛走,返回被火海吞沒的露臺後,吸收了另一簇地心火後才安靜下來。
慕心文發現珠子包羅永珍地將熾熱的火收容進來,卻沒有變得滾燙。
比起珠子裡先前月華一般的淡光,珠中瞳仁被渲染上烈焰般赤紅,自中心絲絲縷縷散開。
顧不得細究珠子古怪,慕心文抬頭望向火海。
這場火畢竟因她而起,她沒道理坐視不管。
燒紅的木料嗶剝著掉落,眼見火勢愈發激烈,還有不少人不顧風險,提桶來回奔波。
不能再等了。
慕心文斂目施咒,將驚虹懸至高空,同時把一直溫養著的劍靈放出。
與她有所感應後,驚虹七色光散作絲狀,將夜空中稀薄的雲層攏到火光沖天的建築上空。
空氣也靜止了,沒有一絲亂風扯動火焰繼續蔓延。夜幕中大雨傾盆洩下,一場及時雨撲滅這場大火。
撐著耗盡最後一絲靈力,驚虹在黑夜裡拖著長長的尾巴,回到慕心文腰間。
手上傳來一陣溼熱的觸感,原來是徐敏修遞來的熱毛巾。
“師姐,你還好嗎?”徐敏修擔憂地仰視著她。
慕心文把用過的毛巾還給徐敏修,嘀咕道:“奇怪了,消耗了這麼多靈力,還以為寒毒又會發作。”
“師姐,是不是地心火剋制了你身上的寒毒?”
慕心文若有所思,“有可能。可是,地心火被珠子給吸收了,以後煉製還齡丹怎麼辦?”她轉喜為憂,盯著掌心珠子發起愁。
“師姐,肯定還有其他辦法的。”徐敏修安慰著她說。
這時,不遠處風度翩翩的男子引著一群百姓朝他們兩個圍了過來。
“小表舅,你方才去哪兒了?”慕心文把珠子收起來,看向來人。
還未等譚玉澄細說,附近酒樓商鋪的掌櫃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先開口。
“慕小姐,我們都看見了,剛才是你及時出手幫我們保住了百年家業啊!”男人拱手連連作揖,臉上表情很是激動,“實在是太感謝了。”
“真是少年英才。聽說你正在仙署修習,前途無量啊。”一個衣著最為華貴的掌櫃上前一步,捧手嚮慕心文拘禮,“我們會聯名上表,請求朝廷嘉獎慕小姐的善舉。”
面對此情此景,慕心文有種說不出的怪誕。
前世慕家因百姓的憤怒導致最終覆滅,如今他們卻接二連三地對她投以感激。
慕心文看看站在一邊溫潤如玉的譚玉澄,忽然明白這一切或許都是他刻意宣揚出去的。
好吧,也許是小表舅不想叫她白白做了幕後英雄。
慕心文抬臉難得給了譚玉澄一個微笑,對掌櫃說:“這是我應該做的,諸位不必如此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