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蠱
離開三角渡口後,慕心文帶著徐敏修去到灞水灘最大的城市,以慕家大小姐的身份賒賬買下一艘靈舟。
兩個人在天上飛了很久,終於在第八天的時候趕上了慕時青他們浩浩蕩蕩的船隊。
最先知道慕心文沒死的人還不多,小表舅譚玉澄算一個。
慕心文剛登上慕家大船沒多久,譚玉澄就連上她家的船,帶著補品過來探望了。
“真是奇蹟啊!心文。”
譚玉澄嘖嘖稱奇,身後還跟著幾個僕從,“我帶了幾樣你愛吃的酒菜,為你洗塵。”
雖說是小表舅,其實譚玉澄與慕時青年紀相仿,看上去二十出頭的青年,容貌俊雅,氣質溫潤,不像個舞刀弄劍的修士,更像個富有書卷氣的文人墨客。
重生之後,慕心文這還是頭一回和譚玉澄打照面。
故人再見,不免令她想起前世自己與譚玉澄的那段荒唐往事。
雖然她在心裡用力勸說自己,她只是犯了有些女人犯的錯誤而已,可那些羞臊的回憶還是止不住地提醒著她。
是的。她曾在婚前與譚玉澄有過肌膚之親。後來這段孽緣隨著譚玉澄意外身死,慕心文大病一場後才漸漸淡了。
清醒過後,她只當這是一場年少無知的夢,很快便活絡心思,轉頭答應嫁給東方承宇。
這是她婚後一直想要守住的秘密。按照世婦的德行來看,她的確做出了婚前不貞的行為。
嫁與東方承宇之後,慕心文一開始是真的打算做好一個妻子,承擔起宇王妃的責任。
成婚後的一百年裡,慕心文終於在東方承宇對自己冷淡憎惡的態度裡逐漸明白,他早就發現她偽造守宮砂的事實。只是她一廂情願,還在妄想與他做一對恩愛眷侶。
慕心文對東方承宇的感情裡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東西,或許她也理不清這究竟算甚麼。
如今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時間,再見到那個模糊記憶中的“舊情人”,慕心文臉上一窘,恨不得用腳在船上摳一個洞出來。
“小表舅好。”
慕心文低頭別開眼,儘量不讓自己想起更多尷尬的細節來。
“小表舅,走,裡面坐,外面風大。”慕時青並未察覺到慕心文的不自在,大大咧咧拉著譚玉澄的衣袖便往室內走。
席上人不多,加上慕心文和徐敏修一共才四個人。慕時青又讓人添了幾個菜,不大的方桌被塞得滿滿當當。
“徐小師弟。我敬你一杯,感謝你把心心給找回來。”慕時青是真心高興,提壺先給年紀最小的徐敏修滿上一杯酒。
“師兄不用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徐敏修雙手捧著快要漫出來的酒杯站起來,從左看到右,“要不我們一起喝一個吧。”
慕時青這才想起來甚麼,拿扇子敲著頭,笑道:“抱歉,小表舅,我一時高興失了禮數,還請你莫怪。”
“無妨。咱們年紀相仿,也不用講究甚麼輩分。”譚玉澄提起酒杯看向對面的慕心文,“你們隨意。”
徐敏修雙手捧著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被辛辣的酒嗆得連連咳嗽,擋臉偏過頭咳了好一陣,把眼圈都咳紅了。
“好了,你以後還是別再喝酒了。”慕心文見他柔弱不能自理的樣子,抬手連招呼他坐下。
“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徐敏修拿手抵著下唇止咳,把凳子往後挪了挪。
“敏修,你是如何把心文從仙歌江找回的?”譚玉澄提筷吃完一口菜,漫不經心抬眼問。
慕心文錯眼緊盯著徐敏修。見徐敏修頷首,不疾不徐開口,“是師姐自己福大命大,又遇到一番機緣。”
“哦?如何?”
“不記得了,當我找到師姐時,我們便被一股神秘力量送到了岸邊。”
“對,是這樣。”慕心文連忙點頭贊同了他的說法。
慕時青眯著眼聽,哈哈笑起來,“能平安回來就好。興許心心真的是天選之女,有神明護佑。”
接下來,慕時青三句話裡有兩句都在唸叨在三角渡口偶遇方雨的事,又不住贊他如何神通廣大,話裡盡是些崇拜的意思。
慕心文默默白慕時青一眼,腹誹他大驚小怪,不像她早就對東方承宇身上光環看淡了。
慕時青一喝酒話就說個不停,慕心文嫌他囉嗦,拍拍徐敏修的肩膀把他一起帶走。
徐敏修起身對慕時青和譚玉澄抱拳道:“那敏修就失陪了。”
慕心文把徐敏修帶到船尾,兩個人趴在船舷邊上小聲說話。
“你還是沒那麼笨的嘛。”
“嘿嘿。”被師姐誇獎,徐敏修心裡藏著些小雀躍,“我記得師姐說過啊,不要把那裡的事情告訴別人。”
“我省得。在四州像師姐這麼耀眼的人一舉一動肯定備受關注。況且這裡的人總喜歡搶別人的東西,要是他們知道那個珠子的存在,師姐也就危險了。”
“小師弟。”耐心聽他說完,慕心文轉頭認真盯著他,“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還沒等他答,慕心文便又說:“你的體質好像真的無法修煉,至少按照我目前所認知,是不可以。”
望著滔滔東去的江水,慕心文想起前世臨死之際是他給了自己一個溫暖的懷抱,也曾聆聽她不曾告人的心聲。
在所有人都放棄自己後,是他拼著命帶自己走出江底,心中微動,不覺溼潤了眼眶。
“謝謝你,小師弟。”
“師姐?”
“小師弟。”慕心文心中無比熨帖,由衷衝他一笑,“有你陪我一起,真的很幸運。”
一陣江風掠過,徐敏修受涼又一陣咳嗽,他眼尾面板洇著薄紅,鼻尖也紅了一點。慕心文幫他拉下兜帽,牽起他手摸了摸,還好不涼。
“師姐,如果我連煉氣都做不到的話就是廢物嗎?”徐敏修看著她的眼睛裡帶著探究。
看他認真的樣子,慕心文想起那爬滿魔紋的下頜,憂心這一世他會不會因為自卑轉而修煉魔道。
捏著他手想了一會兒,慕心文鄭重對他承諾,“小師弟,師姐會一直保護你的。只要師姐足夠強大,別人就不敢置喙於你。所以我不許你自卑,你只需要保持現狀,要做個健康快樂的人就好。”
“不是人人都要修煉的嗎?”
慕心文眉眼彎彎,“不是吧。若人人都去修煉了,那誰來做好吃的糖葫蘆,誰來種菜種糧,培育好看的花草呢?”
“嗯!”徐敏修高興地點頭,“那我想種山楂,這樣就可以天天吃糖葫蘆了。”
“對呀,吃不完你還能賣呢。”聽著單純的赤子之言,慕心文寵溺地順著他繼續說下去。
…
一路上再無風波。十日後的下午,幾十艘大船終於順利泊在了四州最大的渡口—五湖東。
下船上岸後,大部隊再行一日便能抵達帝都。
帝都佔地遼闊,雖名義上是一座城,實際不比其他三州加起來小,很難用腳去丈量。
所以哪怕相距千里,也能看到帝都外那連綿不斷,如龍脊一般的護城高牆。
帝都上方護城大陣被做成神女盤蓮模樣。
神女低眉垂目,神情慈悲,淡金色輪廓籠罩在都城上空,給帝都增設十足磅礴氣勢,令人由衷心生敬畏。
一一驗查過各家身份玉牌,慕心文一行人才被城門守衛放行進入帝都。
帝都城內高樓聳立入雲,充沛的斑斕靈氣隨處可見,連鋪設街道所用的材料也是色澤潤通的整塊玉石。
徐敏修走在慕心文身邊東張西望,走馬觀花地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飛簷畫棟。
“師姐,這地也太滑了吧。要是下雨怎麼辦?”徐敏修在玉石地面險些劈了個叉,連忙抓住慕心文的手穩住身體。
“你看頭頂。”
徐敏修應聲抬頭,看見彩雲之下羽毛鮮豔的靈鵠拉著香車掠過,還有不少駕馭法器從頭頂飛馳而過的修士,“哦,這樣。這裡的人都不用走路的。”
慕心文原想笑話他沒見過世面,見他並沒甚麼驚訝的反應,又覺得誤無趣,遂收斂笑意。
“師姐,帝都很難進嗎?”想到剛才進入城門的嚴苛檢查,徐敏修不免憂心起阿孃的處境來。
“是啊。帝都規矩森嚴,這裡除了世代居於此處的百姓,其他都是與皇族有密切關聯的家族,一般人窮其一生也不可能進入,更莫說在這裡定居了。”
“這麼麻煩。那想要見到帝君是不是也很難?”
“呵。”慕心文用一個冷笑回答了他。前世她一輩子都沒被帝君召見過,連帝君長甚麼樣都不知道,你說難不難?
把戰俘交給帝都的刑部後,同來的弟子們在專門接待臨時進入帝都人士的客棧住下,等待受賞。
帝都熱鬧繁華非四州一般城市可比,寶閣奇樓令人流連忘返。雖帝君遲遲沒有召見他們,大家倒也自得其樂。
任務既已完成,大家都狠狠鬆了口氣。慕時青等人也不急,每日與其他世家弟子一道在帝都吃酒逛花樓,耍得不亦樂乎,漸漸又露出花花公子的本性。
琅嬛閣是帝都最大的拍賣行,此閣收納天南海北各種奇珍異寶。每逢朔日便開啟一輪新的拍賣大會,時限為七日。
閣主把這些拍賣的寶物嚴格劃分為“靈”、“珍”、“奇”三類。這三類在等級上不分高下,靈寶多與修煉相關,慕心文所求的還齡丹便會被歸於此類;珍寶多與用於收藏投資;奇寶則是可遇不可求的寶物,可滿足一些小眾需求,鮫人便屬這類。
託人打聽到琅嬛閣的拍賣禮單,開拍當夜,慕心文換了身低調素淨的衣裳,拿著重金求購的入場券入閣。
入閣後,慕心文和其他賓客一樣,被帶到雅間穿上件可以隱匿真實容貌的斗篷。
拍賣還未正式開始,閣內仙歌曼舞不斷,仙娥樣的舞姬在奢華的朱漆臺上不知疲倦地舞著,身披綵綢鮫綃,形狀奢靡無度。
等待拍賣開始的人們則在供暫消遣的賭桌邊揮金如土。
慕心文隨便在拍賣臺底下找了箇中心的位置坐下,便觴ing器薏室碌拿廊宋她奉上精美的小食和瓊漿。
慕心文點頭讓她擱在一邊。
穿了隱貌斗篷,看不出性別,美人熱心問:“貴客可需奴家作陪?”
慕心文也是頭一次參與閣會,誤以為她是說可以幫自己競拍。
美人嬌羞掩唇,附耳對她解釋一番,慕心文這才明白她暗指的意思。
慕心文暗歎這閣主也太全面了,真是甚麼生意都做。
不想暴露自己女子身份,慕心文隨口道:“我家中已有妻室,不必了。”
拍賣開始前,慕心文原以為還齡丹在修士雲集的帝都不會太受歡迎,沒想到還齡丹竟差點被別人拍走,最後她還是以超過開拍價十倍的價格拍下全場唯一的還齡丹。
競拍成功後慕心文就輕鬆多了。畢竟入閣的票價不便宜,慕心文沒有當即離開,坐在原位繼續觀賞別人競拍。
剛才自己參與其中,而現在作為局外人,看這些人為了爭一個異寶比打架還要激烈,慕心文有種事不關已的鬆弛感,撐著頭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各人的表現。
最後登場的是一樣奇寶,名叫飛蛾。
主持介紹說,這是一個效力極強的情蠱,分為母蠱和子蠱。
操蠱之人將母蠱引入身體,再把子蠱放入想要操縱之人身上。被種下子蠱的人會慢慢喜歡上擁有母蠱之人,越陷越深,直到最後為愛奮不顧身,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若是身懷母蠱之人死去,身懷子蠱之人也會虛弱至死。
“好惡毒的東西,究竟是誰養出來的。”聽完閣主介紹,慕心文忍不住低聲罵起來,“誰拍這蠱我看不起他。”
她話音剛落,就見周圍不少競拍者爭前恐後舉起牌子。
仗著看不出身份,就這麼狂?
慕心文只好緊閉上嘴巴。
拍賣結束後,顧客們被打亂順序帶到雅間各自歸還隱貌斗篷,然後由侍女送出側門。
慕心文沒著急走,又給侍奉茶水的美人塞了點好處費,求她幫忙私下引見閣主。
在重金收買下,閣主才偷偷透露給她一句訊息。
還齡丹原來是由帝都一位名叫唐銳的丹修研製出來的,不過唐銳性子古怪,不可能把丹方賣給別人,閣主勸她還是死了這條心。
帝都的夜還很長,街市上燈火通明,整夜不歇。
心中想著事,出了拍賣行走到轉角處時,慕心文聽見背後好像有人在叫她。
“心文,你這是剛從琅嬛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