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眼球
單手捧著徐敏修的後腦勺,慕心文低頭努力湊到他嘴邊,但徐敏修手腳不聽使喚地在水裡亂掙。
慕心文覺得礙事,另只胳膊加了些力道將他箍在懷裡,不讓他再亂動。
琥珀色的眸子倏而睜大,徐敏修看著師姐垂下的眼睫,漸漸恢復理智安靜下來。
師姐溫軟的唇緊挨著自己,好像把冰涼的江水全都隔擋開。
現在就這樣死在她懷裡似乎也不算太糟。
螻蟻尚且貪生,慕心文出於本能地盡力挽救著他們二人的性命。但渡氣救命也不過一時之計,窒息感逐漸變得更加強烈,當她忍不住要放開徐敏修的時候,徐敏修反而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慕心文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徐敏修動動嘴巴,嘴裡吐著泡泡,無形地說:“一起吧。”
死亡是本能的恐懼,可有人陪著,她突然覺得也沒那麼可怕。慕心文也攥住徐敏修的小手。
就在他們放棄希望打算坦然赴死時,身體卻突然變得輕巧起來。
一道暖黃色的金色光芒綢緞般柔和地包裹著他們,託舉著他們,把冰涼令人窒息的江水隔開。
金色光芒把他們包裹在一個球形的空間裡,自仙歌江最深的水底緩緩升起。
他們二人對望著,對這絕處逢生的奇妙境遇感到無比震撼,安靜地等待金色圓球帶著他們慢慢離開江底。
這夜月明星稀,江上少霧。
三角渡口的船家因為白天在祭奠之前墜入江中的慕家小姑娘,耽誤了吃飯的時間。
幾個漁人正圍坐在烏篷船裡燙酒吃。
船艙裡不時傳來男人的催促聲,“菜好了沒啊?”
“來了,來了,蔥燒白鯛。先用著啊,還有乾燒蝦米,很快就好。”年輕的婦人急匆匆把菜端進來放在烏沉沉的矮桌上,笑著在圍裙上抹了把手。
“內人手藝一般,哥兒幾個湊合著吃。”年輕男人低頭笑著,給其他人讓酒讓菜。
客人捧場夾起碗裡的魚蝦吃下,“欸!哪裡的話?”
婦人嬌羞低頭,飛快轉身向船外走去,不經意見到此生從未見過的神奇景象。
“呀!江上有兩個月亮呢。”婦人忘了爐子上燒著的菜,抬頭痴痴望著江面。
船內傳來男人們一陣鬨笑聲,“嫂子還沒吃酒呢,怎麼就醉了?”
“是真的……”婦人望著江面看呆。
此時江面風平浪靜,一輪金黃色的半圓正冉冉自江心升起,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升到天上後變成一個圓團團的球體,其光亮反倒襯得月亮的清輝微不足道了。
“竟然出來了……”
慕心文看見風平浪靜的三角渡口只覺恍若隔世。
許多船家靠在岸邊,水中倒映著點點漁燈的溫暖光芒。
圓球把他們送至淺水區後就越縮越小,最後逐漸化成鴿子蛋大。慕心文朝那處伸出手掌,圓球穩穩落在她手心。
即使變成一手可握的大小,圓球依然在發散著令人心安的淡黃光芒,就像家中臥房裡的燭光,讓人生出溫暖安定的感覺。
慕心文小心地捏著端詳了一會兒這顆珠子。
珠子質地彈軟,背面是潔淨的白,正面中間一點黑洞,從黑洞四周發散出淺金色的枝椏,像太陽的光斑。
這珠子……怎麼看起來這麼像眼球?慕心文疑惑好奇地盯著它一直看。
“啊啾——”徐敏修一連顫抖著打了好多個噴嚏。
慕心文這才想起他們還一直站在水裡,衣裳溼透了,沉重地貼在身上,還滴著水。
把珠子小心收好,慕心文牽起徐敏修的手往岸邊走,“上了岸先給你買一身衣裳,再洗個熱水澡。”
走著走著,徐敏修卻栽蔥似的倒了,又整個人摔進水裡。慕心文趕緊把他撈起來,雙手橫抱住,“喂,徐小寶,你怎麼了?別嚇我啊。”
慕心文憂心他因溺水身亡,才稍放下來的心一瞬間又提了起來。
“小師弟,你別死啊。”慕心文從沒照顧過病人,雙手抱著他,費勁低頭用前額抵住他探了探。
探到他額頭上一片滾燙,慕心文才鬆了口氣。還好他不是死了,只是起高熱了。
慕心文抱著昏迷不醒的徐敏修涉水向岸邊奔跑起來,來到還熱鬧著的一條烏篷船邊。
“誰能來幫幫我?”慕心文抱著徐敏修一腳從水中踩進船腹。
小船被她踩得晃晃悠悠。剛才還在裡面喝酒吆喝著的人傾巢而出,一起圍了上來,“咋啦這是?”
婦人端起燭臺在慕心文臉前一晃,看清楚她的臉後發出一聲驚歎。
少女烏黑的頭髮半溼著貼在白皙的頰側,雖是在求助,卻不顯半分柔弱可憐,眼神中還帶著些不容輕視的傲氣,就像明媚的日光,令人心生嚮往,又無法直視。
“你們看,像不像?”
“像,真有點像。”
“簡直跟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可不就是。”
“你是?”
“是我,之前掉進江裡的慕心文,我沒死。”慕心文言簡意賅,暫時沒心思跟他們解釋太多,“我師弟身上起了高熱,可以先幫忙照顧一下嗎?”
“可以,可以,快,把人抱到船上去。”
“我去請郎中。”
眾人七手八腳把徐敏修身上溼衣剝光,將人放進軟和的被窩裡。婦人拿塊乾布幫他擦乾身上的水,男人則在掌心倒了點酒,提著他的胳膊在他腋窩處擦拭。
“這是在幹甚麼?”慕心文插不上手,只好站在人後。
男人動作麻利,埋頭擦著酒一邊回答她,“這是在幫他退燒。這位小公子是著了風寒。”
“他身子弱,我們在水裡待久了些,所以……”慕心文自言自語說著。
婦人轉頭看見慕心文的衣裳還溼漉漉貼在身上,收了乾布對她說:“慕小姐,我帶你去擦洗換身衣裳吧。”
慕心文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人兒,見徐敏修剛剛才緊緊收著的眉心稍微放鬆,這才跟婦人離開登上另一條小船。
船艙裡只有慕心文和婦人,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隨意攀談起來,江邊又恢復了寧靜。
慕心文得知年輕的婦人叫江採菱,與這幾條船的主人陳照才新婚不到一個月。
慕心文其實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出於禮節應著,背對江採菱蹲在一邊用熱水洗身。
江採菱從木箱子裡找出一套嶄新的衣裙放在床上,“慕小姐,這衣裳的布料雖然不名貴,卻也是新做的,從未上過身,你別嫌棄。”
“出門在外,不講究那麼多。”慕心文解開下裙的腰帶,剛才那顆眼球一樣的珠子恰時掉了出來。
害怕珠子摔壞,她伸手去抓,珠子反而自己懸浮起來,把整個船艙都照亮。
“真美,這是你的法器嗎,慕小姐。”江採菱看到眼珠,忍不住讚歎。
她這樣問慕心文,慕心文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好隨便敷衍兩句說是。
藉著珠子散出的光,慕心文把下半身洗乾淨,換上江採菱準備的衣裙。
衣裙是棉布的,上下一套,顏色是桃紅,尺寸也合乎她腰身。
慕心文換好衣裳走到她面前,江採菱又誇讚一番,十分樸素直白,“裁這身衣裳的時候相公還說我面板不白,穿著恐怕俗氣,我一直不敢穿上身,你面板白,穿著真好看,就像三月裡的桃花。”
“有甚麼不敢穿的。”慕心文低頭整理腰帶,漫不經心說起,“我認識一個人,我穿大紅,她就穿大綠,我們倆站在一起活像兩個唱大戲的。”
江採菱噗嗤一聲笑了,“慕小姐說話可真意思,你說的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也不是甚麼朋友,就是從小老是能見到,見多了就熟了,有時候沒事一起打個架,拌個嘴甚麼的。”
“慕小姐還要去看小……”江採菱話頭突然止住,呆呆地仰著頭。
“怎麼?”慕心文也隨著她看去的方向轉頭。
只見懸浮在半空中的珠子正投射出一副畫面。那畫面裡的場景分明是徐敏修待著的船艙。
躺在床上的人頭上敷著一塊兒溼布,雙眼緊閉,船頭小泥爐裡熬著藥,白色霧氣從藥罐子裡飄起。
一切看起來都再尋常不過,除了床邊下巴新生出淡淡胡茬的男人和一個戴著白色面紗的女人手捉著手。
他們二人對望著的眼神中充斥著無法被忽視的欲。
女人雖蒙著面紗,卻也能看出姣好的面容和布裙下的窈窕身段。慕心文偷偷瞥一眼看著畫面目不轉睛的江採菱,發現她眼中似乎泛起一點水光,猜想這男人是她口中的丈夫陳照。
畫面沒有聲音,只看得出兩個人嘴巴在動,在說甚麼,女人靠在男人懷裡,不一會兒男人便把手探入女人的衣襟輕揉起來。
也不知道這珠子怎麼回事。
慕心文一把將珠子撈回手中,乾咳一聲,“江姑娘,你也別難過,君若無情我便休。”
江採菱哪裡聽得進去她說的,匆匆甩了氈簾便走出去。慕心文也緊隨其後,回了徐敏修休息的船。
江採菱在船外弄出的動靜很大,等他們進去的時候,女人正在倒罐子裡的藥汁,陳照在給徐敏修換敷額頭的帕子,剛才珠子裡的畫面就像是一場夢。
一見她們兩個進來,女人便說:“小公子素有心疾,體質孱弱,落水後身上溼寒氣重,邪風入體,至少需要臥床靜養十來日。”
心裡存了偏見,慕心文就更沒甚麼好態度,一口打斷女人的話,“可我還有事,等不了這麼久。”
女人也不因她的態度惱火,情緒穩定地把藥碗遞給陳照。
陳照夫婦一個把徐敏修扶起來,一個用勺子給他喂藥,兩個人配合得倒是默契。
“你是他師姐?”女人走到慕心文身邊問。
心想這郎中也不是甚麼善茬,慕心文傲慢挑眉,“是啊,這跟你說的有甚麼關係?”
“我怎麼覺得你一點也不關心他呢?”女郎中語氣嚴厲質問,“像他這麼大的孩子本就極易夭折,你怎麼能丟下他不管呢?”
“我甚麼時候……”慕心文討厭被人誤解,瞪著女郎中,想起剛才她在徐敏修病床前做的事,打算臊一臊他們兩個,“你和陳照剛剛在屋裡幹甚麼呢?那麼大動靜。”
“熬藥嘛,碗罐子摔摔打打的也很正常。”江採菱一邊喂著藥,主動接過話茬。
見江採菱這不成器的樣子,慕心文氣不打一處來,抱著手半天沒說話,於是船艙又陷入一陣沉默,只剩水汽頂著銅壺蓋子的聲音。
“師姐,師姐,不要丟下我。”
徐敏修睡得不安穩,在昏迷中不斷囈語,把才喝進去的藥又吐出來,守在床邊的夫婦二人趕緊手忙腳亂幫忙擦拭。
大家夥兒忙到後半夜,徐敏修身上的高熱才漸漸褪了,只是無意識抓著慕心文的手不肯鬆開。
慕心文謝過陳照夫婦二人的照顧,讓他們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坐在徐敏修床邊守著。
雙手被他攥著,只能保持一個姿勢,慕心文耷拉著眼皮不住唸叨,“徐小寶,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啊。”
昏暗的燭光下,徐敏修迷糊地睡著,嘴裡不住嘀咕,慕心文側耳貼在他嘴邊聽,甚麼也沒聽懂,卻發現他身上又在發散靈氣。
慕心文眼前一亮,心中一喜,趴在他身上猛吸了兩口之後想起他還是個病人,憂心要是把他漏出來靈氣都吸走,他會真的夭折。
想到這一茬,慕心文把手從他汗津津的手裡拽出來,給徐敏修翻了個身,又打算為他輸入一點靈力。
慕心文一邊輸送著靈力,發現從他口鼻又溢位更多靈氣出來。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怎麼這人還是個漏氣的?